施在他身上的药散得差不多了,也见识过他的功夫,钱铜没把剑还给他,当着他的面搁在了自己怀中。
破旧的牛皮剑套跌落在她堆积起来的雪白罗裙里,如坠云层,霎时给人一种很奇怪的碰撞之感,公子避开目光,终于抬头,迎上了她的眼睛。
近距离的对视,比起适才在楼上楼下的那一眼清楚许多,他确实拥有一张好看的皮囊,钱铜有些恍神,但绝非心虚,礼貌问道:“公子贵姓?”
宋允执漠然道:“宋。”
身旁沈澈朝他看去,太过仓促,两人私底下只串通好了隐藏身份,打入奸商内部,并没有想好要用何化名。
小娘子也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然而公子惜字成金,说完了姓氏便没了下文,钱铜不得不追问:“名呢?”
“昀稹。”
沈澈眼皮一跳。
宋侯爷与长公主独子,宋允执。
字:昀稹。
在朝中人有的称他为宋世子、宋将军、宋侍郎,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字。
“宋昀稹。”
微妙的三个字被小娘子含在口齿之间,轻念了一遍,边念边观察着公子眼波里的变化,见其黑眸沉静,如粼粼清波,丝毫不畏惧她的猜忌,便也不再怀疑,莞尔夸道:“好名字。”
接着问道:“年岁几何?”
这回她在公子的眼里看到了细微的波动,但那点波动逐渐被她眼里的执意压了下去,沉默片刻后,他道:“去岁已及弱冠。”
与她猜想的相差无异。
“那...”
他眼里的防备太明显,钱铜到底顿了顿,双手握住跟前的茶盏抚了抚后,撩眼去看他,“许亲了吗?”
面对一个敢公然行劫之人,即便是一位小娘子,宋允执也不敢掉以轻心,从坐在她对面的那一刻开始,随时都在防备她耍花招。
目光正随着她动作移到了那白瓷茶杯上的一截粉嫩指尖上,闻此言,眉目不由轻蹙,视线落回在了她脸上。
小娘子双眸幽静,瞳仁黑白分明,不似以往看他的那些目光或羞涩或疯癫,眼底除了映照进去的潋滟春光,无献媚,也无戏谑之意。
彷佛只是为了好奇。
然而并不妨碍他对此类问题的排斥,冷硬地道:“与你何干?”
“好好说话!”
扶茵先出声。
沈澈后出声,“放肆!”
扶茵诧异地看着突然跳起来的落魄郎君,人都在油锅里了,不明白他哪里拿的底气,冷脸击了一下手掌,四名牛高马大的武夫推门而入,如四座大山,双手交叉与胸前,堵在门口,摆出了仗势欺人的架势。
两个草根,下船便得罪了一群地痞,只怕崔家的人此时已在外面等着了。
扶茵不怕他嚣张。
沈澈心中却在估量,宋世子说的没错,果然是一条强大的地头蛇,就是不知道已冒出了几寸。
他性子虽冲动,但不笨,配合着宋世子的冷静,一言不发。
僵持之下,钱铜退了一步,“那我们换个问题。”
她转头问沈澈,“你呢,小郎君,叫什么?”
且不论为何到了他这里就不称公子,成了小郎君了,沈澈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名字,再看宋允执,灵机一动,“他乃家兄,我单名一个‘澈’字。”
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弟弟,宋世子没否认,神色始终不动。
小娘子接着发问,问的都是沈澈,“你们哪里人?”
“做什么的?”
“家中有几口...”
两人在来时的路上便造好了身份,沈澈对答如流。
“金陵人。”
“家族做的是走镖生意,因头上无人,金陵混不下去,我与兄长便来扬州谋生。”
“父母已逝,只余下我和兄长。”
钱铜对他所说的话并没有怀疑,“若只是谋生,二位的目光也太短浅了些。”
“我能给你们更多。”
钱铜扶了扶头上的镶珠金冠,语气缓慢,“你们或许不认识我,但你们所在的这间茶楼是我的...”
在她偏头间,那道金光再次灼烧了宋允执的眼睛,闭眼的一瞬,继续听她语气阔绰地道:“外面的街巷,有一半都是我的。”
猎物的气息愈发浓烈。
两人不觉屏住了呼吸,宋允执也在那道金光中暗自定下了目标,“查的就是你。”
“我并非亏待属下的主子,若公子跟了我,一日之内,保准你们在扬州能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所。”
许好了两人未来,钱铜推了推跟前的茶杯,“这杯春茶,敬我与宋公子初次相识。”
被她下过一回药,谁敢再喝她的茶。
宋允执不动。
钱铜也不介意,端起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饮完后并没有搁下,白瓷茶杯在她的手指中翻转一阵,问道:“宋公子可认得这陶瓷?”
宋允执早在第一回上楼见她,便留意过她身旁之物。
此物不凡,但不应该是他此时的身份能认出来的东西。
“茶杯乃‘类雪’白瓷。”
小娘子自问自答,突然伸手把茶杯递给他,“我在上面镶嵌了一只金蝉,公子帮我估量估量,这东西在金陵,值几个价?”
白瓷上镶金蝉,此等奢靡做派,宋允执原不想理会,却听她道:“公子若是猜对了,我就把剑还给你。”
一个合格的武夫,应该剑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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