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也哭,哭着回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往家走:“姑姑没钱,给不了好吃好穿,你以后别怨我就行。”
从那时起,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姑姑,艰难着拉扯着他和表姐。
等他上初中后,姑父经营起小的接驳船,许城在船上帮忙,看到那俩夫妻劳作得实在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
那时,他萌生了辍学去社会上打工的想法。
但年纪太小,没地方要,却结识了一帮小混混。
其实,是一个小混混发现他手艺竟然很不错,把他叫上了。
男孩子,年纪小,又孤独,自然渴望有长他几岁的哥哥们带着。
这帮人都比许城大,不是高中的就是民办私校的。
年龄大点儿的,弄了些报废的汽车摩托改装,夜夜在江堤大道上飙车。
飚汽车、飚摩托,马达轰隆声响彻天际。
飙车只是少数人的游戏,绝大多数的混混年轻人是观众,喝彩者。
许城跟着那时认识的那帮大哥哥朋友们,成天混在飙车队伍里。
他从小在轮船上长大,天生对机械敏感,竟很快上手了修理车辆。
他表现突出,里头一个混子大哥也给了他一辆破摩托,许城很喜欢那辆车。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沿着江堤驰骋,耳边只有江风,这是他最自由的时刻。
有天,大哥意外发现他这小屁孩居然车技不错,破例让他参加那周末晚上的赛车。
可就是那天,一排溜摩托车在江边疯狂驰骋时,队伍里有两辆车争位置,撞在一起,其中一辆正正撞在电线杆上,那年轻人没带头盔,脑袋开了瓢。
赛车的,起哄的,围观的年轻人们一瞬尖叫,作鸟兽散;摩托车胎滚起阵阵烟尘。
许城匆忙抓住一个朋友,喊:“你有手机对吧,给我,报警!
叫救护车!”
那人哪敢?甩开许城的手,车子疾驰而去。
和他相熟的朋友也喊他跑:“你傻啊你,再不走,等下找你背锅!”
许城愣在原地,朋友急不过,丢下他跑了,边喊:“快跑啊!”
他回头看那血淋淋的人,终究没跑。
片刻前热闹的场地只剩江风呼啸。
许城忍着恐惧和恶心,从那人血肉模糊的上衣里摸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也报了警。
警笛响起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颤抖。
医生说,人怕是要没命了。
而那天派出所出警的是方信平。
方信平见到唯一留在现场的单薄少年时,盯着他看了许久。
只问了句:“多大了?”
“13。”
方信平什么都没再问。
脑袋破开那人的父母是江州招商局的领导,赶来后不肯接受现实,冲上来就要打许城,被方信平拦住。
方信平说:“这事情得组织者负责,他这么小他能干什么?!”
带许城会派出所的路上,开车的警察叹:“这事儿难办啊……”
带头飙车的一部分人,家中有钱有背景。
方信平却回头对许城说:“你一句多的话不要讲。”
许城在派出所待了几天,他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
但后来,他什么事也没有。
是方信平放他出去的。
方信平告诉他,那人抢救了一天一夜,终于救活了。
方信平道:“医生说,可能迟几分钟,都死透了。”
那天,方信平请他在派出所外头的馆子里吃了顿饭。
许城很沉默,只管埋头吃饭。
方信平看着面前这个瘦得跟树苗儿似的少年,问:“那晚,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留下来叫救护车?”
少年抬头,有些茫然,含着米饭,囫囵说:“不知道。”
方信平眼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感慨。
孩子太小,还不懂,那是因为本能,骨子里的是非观。
他说:“好孩子,你救了他。”
许城好像并不太在意,低头继续扒饭。
他头发挑染了,好几缕紫毛。
方信平试着扯了扯那几缕紫毛,少年嘶一声,捂着头惊讶又生气地看他。
方信平笑:“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假发片。”
“切——”
少年很不屑,“假的很丑好不好?”
“还是黑的好看。”
方信平定了会儿,说,“你没发现吗?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
小子诶,我知道你很孤单,但,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因为,他们都跑了,只有你留下来了。”
许城咽下米饭,像是消化着他说的话;过了半晌,稚嫩的脸上划过一丝讽刺:“然后,跑掉的人没事,我被关了这么久?”
“但你最终没事。”
方信平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跟你是一路的。
我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保住你。”
许城怔了怔,面前这个警察的眼神坚定得摄人。
“小子,你记住了。
这世上,我们这种人多一点,这世界就会好一点。
所以,我得拉住你。
我不能让那些人把你抢走了。
不能让你滑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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