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城从小就在轮船上跑。

那时,在他眼里,货船好大好大呀,像个巨大的足球场。

他的小腿跑上很久都跑不到头。

他太喜欢轮船啦。

轮船有高高的瞭望台,可以远眺好远好远的地平线;

有大大的船屋,一切陆地房屋里有的东西都可以安置在船上;

还有深深的船舱,藏着无数的机械、齿轮、货品。

一艘大船,就是一个世界。

许城想,等他长大了,他要去当船长,去航海,去发现海中的埋藏了千年的宝藏!

他童年的早期,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是轮船窗户上映着的蓝天,是院中的栀子花香,是晾衣绳上洁白干净的小衬衫,是夏天屋檐上珍珠粒一般掉落的雨……

直到,他从学前班毕业,快乐地上了小学。

爸爸却不像以前快乐开朗了,他有了心事,不住地叹气;妈妈似乎也忧愁了些。

许城隐约听到了姜成辉这个名字,但他不认识。

那时的他,在小学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没有心思去理会大人们的事。

但有一天,他正在上课,班主任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叫他出去。

老师看上去忧心忡忡,说他姑姑来接他了,让他马上回家。

许敏敏一见到他,就抱住他嚎啕大哭。

许城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爸爸死了。

妈妈哭得晕了过去。

家里的亲戚说,是被姜成辉兄弟做局,逼死的。

爸爸的船和码头,都没有了。

许城太小了,听不太懂,也不太理解死亡。

他坐在角落里,困惑地看着透明棺材里的爸爸。

他的脸色很奇怪,像阴天里灰白的天空。

灵堂上吵吵闹闹,有人骂着姜家,有人商量许家剩下的财产分配,有人吵了起来还动手推攘,没人注意到年幼的许城。

他走到玻璃棺材边,小手敲了敲,喊了几声爸爸。

里头的人双眼紧闭,不理他。

他便走出灵堂,看到外头台阶下有几株小雏菊。

他觉得很好看,摘下来放了一朵到棺材的头这边。

他又去找妈妈,妈妈也在昏睡,他把小雏菊塞到她手里。

没过多久,他们的房子没有了。

小许城跟妈妈住进了大伯家里。

许城不想住在那里,他也不喜欢大伯伯。

他跟妈妈说了一次,说想回自己的家。

但妈妈抱住他哭了,他有些难过,不想让妈妈哭,就再也不说了。

他放学后也没那么想回家了,背着书包在路上磨磨蹭蹭,有时蹲在地上玩石子,有时躺在草地上望天空。

大伯伯的那个家吵吵闹闹。

妈妈总和大伯伯吵架,她明明原本是个温柔快乐的人。

一定都是大伯伯的错!

许城听见妈妈说他是骗子,是混蛋,是畜生,说他串通外人害自己的亲兄弟,说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竹篮打水一场空。

后来,大伯伯开始打妈妈。

许城很生气,扑上去又咬又撕,但他只是个小孩子,一脚就被大伯掀开。

可有一次妈妈挨打后,许城夜里爬起来,拿水果刀把大伯腿上扎了一刀。

那之后,两人不当着他面吵打了。

可他上学的时候,不在家的时候,暴力仍在发生,尤其是大伯没有拿到他料想的钱财,仅有的一切挥霍一空,他开始酗酒。

但妈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微笑,给他做好吃的饭菜,把他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送他上学。

有个周末,妈妈带他去动物园玩了一上午。

下午,拉着他去买了很多新衣服,看了电影,还买了很漂亮的水果蛋糕。

那天明明不是生日。

从电影院出来,临近傍晚。

等公交回家的时候,妈妈说再去给他买个冰淇淋。

后来,路灯亮了,天色黑了。

街道上商户的灯像发光的玻璃小房子。

公交车一辆一辆停下又驶离,再到后来,没有车了,商户的灯也次第熄灭。

冰淇淋店也熄了灯。

妈妈却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的一些时候,在挨了大伯伯打的时候,在大伯伯卷走家里所有行李离开的时候,当他从那个家里被债主赶出来的时候,他会自己买个冰淇淋,坐在那个电影院门口的公交站,默默吃完。

公交站旁的梧桐落了叶,又发出新芽,枝叶生长又落下,他慢慢长大。

多年后再见成湘时,许城想问一句:“妈妈,你给我买的冰淇淋呢?”

但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他知道她也不容易,不忍伤害她。

可许城从来没想过,自己容不容易。

大伯把仅有的家产败光后溜走,许城无处可去。

曾经深受他家船运公司照拂的许家几户亲戚都忘恩负义,说家中紧巴,养不起他。

把他从一个家赶到另一个家。

他不明白,他明明那么小,吃得少,用得少,挺好养的啊。

最终,因儿子去世而早哭瞎了双眼的奶奶收留了他,祖孙俩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油毡棚子里度日。

到小学五年级,领着微薄退休金的奶奶也去世。

他饿得实在不行,出现在姑姑家门口。

姑姑扯着他的手去几个条件好些的叔伯家,说:“他再怎么也姓许吧,是不是你们许家的人?该不该你们管?我都嫁去刘家了,孩子我管不了!”

亲戚们说:“没谁让你管啊?”

姑姑气得要死,把小许城往他们门前一扔就走了。

许城跟着她走,姑姑骂:“别跟着我!

全家最穷的就是我,我管不起你!”

小男孩站在路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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