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年,她在小西楼和姜家大院的草坪上玩。
她跟她的美乐蒂们玩,跟它们说话、玩游戏。
姜淮上学的时候,她和阿文姐姐还有姜添说话最多,以至于姜添会开始说短句子了。
姜淮放学后会跟姜皙将上学的事,姜皙很憧憬,也想上学。
有次姜淮放学回来,带了他在学校上美术课的画笔和颜料给她玩。
姜皙好奇地在纸上乱画,画的是爸爸、妈妈、哥哥、她和姜添,角落里还有阿武和阿文。
姜淮觉得她画得很好,夸她是个天才,立刻拿着画去给妈妈看,说:“妹妹是个天才!
她画的画,比我们班上、不,比我们全校所有人都画得好看。”
姜太太意外地非常喜欢那幅画,她去跟姜成辉一说,姜成辉便请了老师过来教姜皙画画。
这下,姜皙的生活不再那么单一,多了画画这一件事情。
姜皙很喜欢新妈妈的。
她的怀抱很温暖,但她一直生着病,太孱弱了。
她时常会叫姜皙去她跟前陪她。
让她坐在地毯上吃零食、玩美乐蒂,跟姜添讲话。
她躺在病床上,静静看着她。
姜皙会画画后,总画妈妈。
姜妈妈很喜欢,跟姜成辉说,要让姜皙一直学画画,学下去。
而临终前,她还说,要让姜皙去上学。
姜成辉同意了,然后把她送去了特殊学校。
姜皙还是开心的,她可以上学了。
她没有上过其他的学校,她一开始以为那就是正常的学校。
等她发现,所有孩子都不像哥哥、阿武阿文那样时,她自己说服了自己,也能理解,这样就像好的东西要放在一个地方,坏掉的东西要挑出来放在另一个地方一样。
她是一个坏掉的小孩,缺了一个角。
她和正常人不一样,所以要放在特殊学校。
不管怎样,能上学,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试着跟大家交朋友。
可这个学校里,连她这样的仅仅身体残疾的孩子都很少很少,只有两三个比她大好几个年级的,大孩子自然不愿意带她玩。
其他的,诸如盲人、聋哑人小孩,都偏向跟自己圈子里的人玩;更多的则是姜添那样的自闭孩子,或者更严重的智力障碍者。
不过,她总是凑上去,能和他们说上一两句。
乱七八糟的话题,什么都讲。
只是,随着她渐渐长大,进入青春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心事,她也有。
她应该是不孤单的,在学校里,周围总有同学,打着手语,摸着盲文;一放学,就有阿武阿文在门口等着;家里也有添添,有哥哥。
可……
姜皙说不清。
她长久地坐在画室里、趴在卧室的飘窗上,望着外面晴天下雨、春夏秋冬四季变换的山林,她记得每棵树、每朵花的位置。
一年一年,日子像年轮一样单调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她像童话里困在高塔上的小公主。
那时,她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那个无名无姓的自己了,她慢慢变成了姜皙。
白纸一样的、没有社交的、圈养起来的姜皙。
十六岁那年,她变得有些郁郁寡欢,倒也不能说得这么严重;准确来说,是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她连画画都不像往日那么多了。
姜淮觉得她是闷坏了,想带她出去玩,姜成辉依然不同意。
姜淮于是请人来家里。
他说,姜皙画画已经把家里的佣人们全画过了,需要新的模特了。
但他担心这些人异样的眼光会伤害到姜皙,每个请来的模特,事先都得让阿武给他们上一堂教育课:
“小姐不叫你,你不许打量她。
目光不能在她身上停留,不管看到什么,在姜家看到的、听到的、发生的一个字都不说出去,不然——”
姜皙得知有外面的人来给她当模特了,很兴奋。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孩,那女孩紧张又谨慎,一声不吭。
姜皙也好紧张,新奇又激动地瞧她。
只可惜那女孩一次都不看她,姜皙巴巴地望了她好久,又害羞又忐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次还是个女孩,这次,姜皙小声地试探:“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女孩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姜皙没听清,但又不好意思再问,她“哦哦”
地点头,忙不迭说:“我叫姜皙。”
她说完,脸红红的,问:“我们能做朋友吗?”
那女孩很惊讶地看向她,忍不住把她从头到脚地打量。
姜皙那天穿的裙子,她看见了她的腿,吓了一大跳,陡然明白了来之前姜家保镖的威胁是什么意思。
那女孩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来,别过头再不看她了,颤抖着说:“我不会说的!
一定不会说的!”
姜皙愣住,慢慢闭上嘴巴,半晌后,努力往下扯裙摆,扯不动了,将左脚藏在右脚后边去。
来的男孩子也是这样。
渐渐,她就不指望了。
她自己跟自己玩,安安静静地观察他们每个人,一边画画,一边猜测他们多大,是干什么的。
她看到有个女孩鞋子上有红色的泥,就猜她是去了什么有红泥的地方吗?可惜她对江州也不熟悉。
看到某个男生T恤上有滴污渍,他刚才吃了雪糕!
还是巧克力味的。
他喜欢吃巧克力吗?
她观察他们每个细节,觉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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