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

忘了。”

他拿这样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腔子悲与愤,就那样深深地憋闷地压制了下去。

隔了会儿,她又是那句话:“你还不走吗?”

他终于落败,垂下眼,转身,拿起扫帚和簸箕,将一地的玻璃渣扫干净后,到沙发边,拿起大衣,也从装羽绒服的袋子里拿出几张纸,说:

“你的手机壳可以试试网上交易,就不用那么辛苦。

你怕泄露信息让人寻到,但现在是法制社会。

我印了操作步骤,你有兴趣试试看。”

姜皙不接。

许城将纸放在桌上:“我知道,你打零工或许比固定工作挣得多,但从警察的角度,工作固定的人受害概率会比零散人员低很多。

人在一个稳固的集体和社会关系里,本身就会对犯罪分子有一定震慑。

一份固定工作,加上网上副业,挣得不会比打零工少。”

他说了这么些缓和的话,姜皙依旧不言不语,也不看他。

他已没有什么能说的了,无论说什么,她都不给回应。

他缓缓到门口了,却又停下。

许城的影子长长一条扑向走廊、栏杆和外头无尽的黑夜。

“姜皙,现在说这些,可能你觉得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意思。

但是,”

他卡了下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当初,我没想让你知道那些……”

姜皙一下转过脸去,看着门缝外的黑夜,打断了他:“你可以走了吗?”

许城坚持解释:“我没打算伤害你,我原本想……”

“求你了。”

姜皙声音很轻,盯着门缝外根本看不清的江水,“你走吧。”

许城低着头,肩膀也垂着,他知道她有多倔强:

“不要再搬家折腾自己了,我不会再打扰你。”

姜皙没声音。

他终究还是再看了她一眼,但姜皙侧头看着灶台上的烧水壶,神色淡凉。

许城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他扶着门把手,在外头站了会儿。

从油汀加热的屋子里出来,走廊上冷风直灌,冰寒彻骨。

隔着一扇门,姜皙指甲紧抠桌子,她知道他还在外面。

恍惚间,她想起了姜家那天的大火。

阿文姐姐让她快跑。

她说,姜成辉不是个好爸爸,不爱她,死了也不用难过;她说,许城是警察的线人。

阿文流着泪说:“你带着弟弟,一直往前跑,躲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再想这里的人和事。

这儿不是你的家,你也不是姜家的女儿!

把这里的事都忘掉!”

“船上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

她哭着说,“阿文姐姐,那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阿文姐姐,我好怕……呜呜,哪里都没有家了是不是?”

阿文也哭:“阿皙你乖啊,不怕。

世界那么大,你那么好,一定会有新的人爱你。”

“快跑!

不要回头!

好好活下去!

快跑啊!”

爸爸,哥哥,许城……

她以为养育她成长的爸爸,不爱她,毁掉了很多人的人生。

唯一对她好的哥哥,死掉了。

许城……他骗了她,他不喜欢她。

可那个时候,她太小,太简单,理解不了那么庞大的东西。

就像笨拙的孩子拿渔网去承接汹涌而下的泥沙,漏掉大半,只剩一丝丝细沙余留丝网上。

她乖乖听了阿文姐姐的话,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努力向前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带着弟弟几经周折,意外闯入肖谦的生活。

连嫁给肖谦也是懵懵懂懂的。

婚后那平静的两年半的生活,她依然没想明白那些事。

她太懵懂了。

好像没有很巨大的悲伤,只有很多日子里的细小的难过。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是假的,家是假的,许城也是假的。

为什么哥哥死了,阿文姐姐死了,后来肖谦也死了。

是她的错吗?

那时,她太年轻,对爱恨情仇理解不深,要等到之后阅历增长;像遮光印字的苹果,稀里糊涂蒙着一层包装纸,等成熟了,字迹才会显现。

肖谦死后,她独自承担起养活自己和弟弟的责任,本能地去求生,去工作,去漂泊。

一年一年,岁增月涨,好像也没有突然的节点,人在年月里自然而然成熟了。

就懂得了一些事,也明白了所有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比如,明白了一个爱女儿的父亲是不可能将其圈养的,那是毁掉她的人生。

至于许城,她其实从始至终就知道,他做的是对的事。

她只是……罢了,

一切都是她的命运。

在有些个节点,她也对许城愤怒过,憎恨过。

也在有的深夜泪流满面。

可当她完全成熟、历经并懂得了生活时,情绪都已过去。

姜皙没有了巨大的悲伤,只是当初不明白的问题,依旧不明白。

她做错了什么呢,她就完全不值得被真心对待吗?

这些疑问也变得毫无意义,日子终究是要过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