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砚浓竟失了神。
她竟从没有想过这件事,直到此刻,她又质疑自己为什么从没想过。
“最初,我们确实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
她如梦初醒般向前倒推,回忆着,“我们三个都摸索了一阵,互相观察。”
夏枕玉沉沦经义道德,季颂危见利忘义、沉沦金钱。
一个承认道心劫放大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问题,一个则认为道心劫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人。
两者的情况截然不同。
而曲砚浓则察觉到自己的爱恨在衰退、悲喜在淡化,她的过去也慢慢隔了一层琉璃,离她远去了,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在道心劫的影响下,她变得淡漠、了无意趣、无悲无喜,而这几乎与过去的她完全相反。
曲砚浓观察过、思索过,最终推断自己的道心劫和季颂危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道心劫的影响下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性格,于是就有了“无悲无喜、爱恨成空”
。
“可如果你猜错了呢?”
屏风后的人咄咄逼人,几乎让人觉得有点可恶了,“如果夏枕玉和季颂危也猜错了呢?也许你们三个谁也没有搞明白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这才是道心劫不见血的杀招。”
三个深陷在道心劫里的人,用一千年来上下求索,最终真相可能是他们都搞错自己的道心劫了?
多可悲,多荒唐?
曲砚浓呆立良久。
“你不是夏枕玉。”
她最终说。
本就诸多马脚,这人自己也根本没想掩饰,刚才更是直接用“你们”
这种词承认了。
“你不生气?”
屏风后的人问,似乎很惊讶,“你只剩四十多年了吧?”
苦思千年,生命只剩下四十多年,终于意识到自己把谜题搞错了。
难道不该痛彻心扉、恨之入骨吗?
恨时不我与、恨命途多舛、恨造化弄人。
童年的满门丧命、少年的认贼为师饱受折磨、青年的幽明永隔生离死别,还有这空费心思的道心劫,总之她有太多可以恨的东西,而她这一生也一直在用力地恨着。
为何如此平静,好似一切不过一场幻梦?
曲砚浓反问,“恨谁?”
她语气清淡,如隔云水,飘然世外。
恨她自己么?何必?
况且她不是来鸾谷了吗?她为自己的后手而来,此刻的对话不正是她四百年前留下的伏笔?
“这其实是我自己想到的,是么?”
她居然能以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反问,这对话竟好似完全属于她,由她主宰,随她心意,“四百多年前,我怀疑自己猜错了道心劫,然后告诉了夏枕玉,是么?”
屏风后的人沉默许久,“是。”
“有了怀疑,就要验证怀疑。”
曲砚浓淡然无波地说下去,“我怀疑我的道心劫不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我用什么办法证明它不是?”
“你现在还活着,那它就不是。”
屏风后的人说,“如果它真的是你的道心劫,你现在应当是一尊神塑。”
曲砚浓挑眉。
所以她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兵行险着,又为了自己猜错导致沉沦后不至于连累五域,以神塑为最终保障。
青穹屏障立下后,她一共只有一千二百零六年,当时已花去了七百年,连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剩余四五百年又怎么去搞明白?若不兵行险着,就可以直接等死了。
她这人不等死。
“你又立了一道誓约。”
屏风后的人轻声说,“你猜这道誓约的条件是什么?其实你记得很清楚,只是你忘了它是誓约。”
舍弃爱恨悲欢,换来无悲无喜,往事如梦,欲望成空。
于是她从此以后,无悲无喜,爱恨成空。
高居云端四百载,俯瞰人世聚与休。
看起来依然活蹦乱跳,并没有马上要变成神塑的意思。
——至少对于深陷道心劫的人来说,她已经算是状态极佳了。
“夏枕玉呢?”
曲砚浓沉默片刻。
可她几乎已经猜到答案。
道心劫中的状态捉摸不定,她、夏枕玉、季颂危都是互相参照着思考的,她的生龙活虎,又是同谁参照?谁的状态不佳、沉沦道心劫,能衬出她的状态极佳,进而证明她的猜想?
她人在若水轩,这答案还需要通过别人来得知吗?
“你已经猜到了,夏枕玉已经回归神塑了。”
屏风后的人说,“二十年前,她就回归神塑了。”
“什么?”
曲砚浓愕然。
二十年前,她分明和夏枕玉一起去望舒域揍过季颂危……
“她强弩之末,耗尽了心血。
况且那次本来就是你在揍季颂危,她没出多少力气。”
屏风后的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却莫名悲哀,“你走了以后,她就回归神塑了。”
曲砚浓定定站在那里。
她被巨大的惊愕淹没了。
即使爱恨成空、即使无悲无喜,即使誓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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