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砚浓的目光越过甲板和栏杆。
舰船外,远天晦暗,只有一道炽烈的光芒从海面上灼灼燃起,白夜如焚。
“听说那道光的方向是冥渊。”
宫执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第一次见到南溟奇景的修士总会被那道光吸引,他一点也不意外,感叹,“说来也神奇,虽然冥渊晦暗无光,吞噬生机,但在四溟中亮如星辰,永不坠落,来往的舰船都靠冥渊照亮航路。”
“四溟昏暗无光,总有它指引方向。”
在五域的青穹屏障之外,汪洋浩荡,是为四溟。
四溟不受保护,直接与虚空裂缝接触,波涛汹涌,比界域内的世界危险残酷百倍,除了被缉杀的大凶大恶,又或是实在走投无路的苦命人,几乎没有修士愿意在这里生活,因为谁也不希望自己在危机重重的海域里费尽千辛万苦搏杀完妖兽,下一瞬发现身侧突兀地出现了一道虚空裂缝,一命呜呼。
虚空裂缝出现得毫无规律,也根本无从抵抗,也许裂缝出现的地方原本有一大片汪洋,憩息着元婴大妖兽,可裂缝一出现,什么都会烟消云散,干净得像是从来没出现过,普通修士根本无法在四溟保住自己的性命。
银脊舰船就是因此诞生的。
一艘舰船,渡来渡往,成为这一片汪洋中不沉的安宁。
“檀师姐,你可知道银脊舰船为何叫这个名字?”
宫执事有心卖弄自己的见识,见曲砚浓抬眸看来,他扬起手,反身对着舰船,遥遥地指着舰船的船身,从前到后勾勒一道中线。
冥渊的光芒照耀在那道中线上,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舰船在南溟中是黑色的,与海水同色,这样最安全,不会引起妖兽的注意。”
宫执事解说,“唯独这道中线,涂抹了秘银,只要有一点亮光就能将它照亮。”
在四溟风浪里行走时,舰船悄然融入海水的掩映,只留下一道中线,在冥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银光如月辉。
“这条线是舰船的背脊线,永远不会黯淡的。”
宫执事自豪地说,“银脊在,舰船在,这就是舰船的脊梁!”
风浪打不垮,空间裂缝也摧不折,独属于人类修士的脊骨。
曲砚浓静静听他说完。
其实她不仅知道宫执事说的那些东西,还知道舰船上留出这么一条银脊的原因是指引。
凭借冥渊照耀在银脊上的光辉,指引舰船方向,不至于迷失在磅礴浩瀚的四溟中。
只是这太过正经的答案实在无趣,不如“银脊”
这个名字惹人沸血。
久而久之,普通修士也忘了它的本意,只记得那个被千家万户念叨的名字。
“檀师姐可知道冥渊为何能在四溟中亮如星辰吗?”
宫执事毕竟是个男修,不管面前站着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话匣子一打开,就忍不住想卖弄自己的知识,“这是因为……”
“是因为冥渊吞噬了大量的生机灵气。”
曲砚浓冷不丁地说。
宫执事的话被截断在嘴里。
他想起眼前人的身份,那点本能的卖弄被吓完了。
人家是手握监察大权的獬豸堂弟子,他算什么?
就算檀潋什么也不知道,也轮不到他来卖弄。
“……檀师姐果然见闻广博。”
话在喉头硬生生滚了一遭,变成了吹捧,“小弟是班门弄斧了。”
曲砚浓朝他望了一眼。
她意兴阑珊。
成为化神后,她再也没遇见不够知情识趣的人,就连化名檀潋,假扮一个金丹女修,也有宫执事殷勤陪侍。
她的一个眼神、一次发言,都能左右他们的言行。
也许她真的否极泰来,从前吃完了这一生所有的苦,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一帆风顺。
千年前被檀问枢驱使得像条狗的曲砚浓,有没有想到千年后她会有这么一天,一切夙愿都得偿,一切妄想都成真,却还在这里意兴阑珊。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无尽的夜空。
明河在天。
山海断流后,只有青穹屏障内保有充沛的生机灵气,四溟的天空是不见尽头的永夜,冥渊虽然晦暗,也能照亮四溟。
她在四溟中仰望过冥渊无数次。
可冥渊不会回答。
宫执事悄然地向后退远了,将甲板留给她,远远地守在边上,将时不时窜来的修士劝走,他板起脸的时候很有气势,绝大多数修士见了他的面色就自觉地绕走,只远远地朝栏杆的方向投去窥探好奇的一瞥——
是什么人能让上清宗的舰船执事自发当起护卫,隔远了守着,占着一片甲板,不许任何人打搅她观景?
可所有的窥探都止步于惊鸿一瞥。
迷蒙的雾里,明河在天,四面长夜,有人一袭白裳,静对风波。
谣言总比真相流传得更快,宫执事还没等到“檀潋师姐”
回过身,这艘船上已经流传出有大人物同船的小道消息。
“宫执事——”
冒冒失失的呼唤打破了寂静。
宫执事皱起眉,先朝檀潋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后者无动于衷,这才不悦地朝说话的人看去。
申少扬是听了小道消息,才来甲板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宫执事。
照面就挨了一眼瞪,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宫执事是在陪“大人物”
,赶紧顺着宫执事的目光望了甲板边缘一眼。
目光触及那道背影的时候,他微微一怔,既意外,又不意外。
是那个素白衣裙、被前辈判定修为不止金丹的獬豸堂女修。
他不过多看了一眼,宫执事就重重咳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他——这冒冒失失的小子,倘若惊扰了檀师姐,倒霉的还不是他这个守船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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