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不知道这样的词在她这里根本不是骂人?
她原本打算把他嘴封上,但此刻却改变了主意,几分好奇,“我么?”
“你装成仙圣,高居云巅,骗了世人一千年,可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戚长羽低低的声音倾吐着绵密的恨意,“你不过是个披着仙修皮的无情魔物,眼看道长魔消、魔门势微,就换了身皮,安享世人尊奉。”
“你装得很像,可终归只有一层皮,内里还是个魔物。”
回廊里面面相觑。
这样的控诉已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细究起来,没有一个脏字,却好像比污言秽语更恶毒、更耐人寻味。
机敏的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留在这里了。
唯一平静如常的只有曲砚浓。
“说都说了,怎么不一口气说完?”
她甚至还催了一句。
戚长羽噎了一下。
“这些年来你一直想更进一步,为此你不惜出大力分定五域、建青穹屏障,又装模作样地高举云巅袖手世事。
你想成为那个传说中的道主,你道我不知吗?”
他很快又切齿拊心地说,“可惜啊,你装模作样去学仙圣,却是空有仙圣皮,没有仙圣骨!
你能毁去魔骨,却一辈子都是个魔物,做不成仙圣,修不成道主!”
曲砚浓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原来就这。
“什么是仙圣?”
她问,“谁是?”
戚长羽被她问懵了,“典籍传说里自有定论……”
“典籍谁写?传说谁说?”
曲砚浓问。
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戚长羽的意料。
在他的想象里,当他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曲砚浓应该神色大变、神色阴沉、方寸大乱,她应当竭力试图反驳他,或者堵住他的嘴,然后杀掉每一个听到这些话的人。
可她竟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你真是什么都没明白。”
曲砚浓对他丧失了全部的兴趣,挥了挥手,“送走吧。”
“不!”
戚长羽猛地向前一扑,徒劳地摔在地上,可他却没功夫理会疼痛,咆哮起来,“你装的,你是装的!
清心寡欲是装的、心怀五域是装的,无欲无求也是装的!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与那个人有关的痕迹,可那不过是刻舟求剑!”
从山海域,到上清宗,刮地三尺,拼凑属于那个人的一切过往,连卫芳衡这样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同族都带回了知妄宫。
冥渊下,妄诞的魔剧烈地震颤。
他似哭似笑,或悲或喜,神情古怪到极致,辛酸苦涩,百般滋味。
曲砚浓连头也没回。
戚长羽垂死挣扎,“你三番五次潜入冥渊,执迷不悟,从未放下,你以为千年过去了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十步外,曲砚浓脚步停驻。
千万里之外,冥渊骤然翻涌。
幽晦虚妄的身影剧烈震颤,魔气汹涌吞吐,将荒僻冰冷的乾坤冢搅得天翻地覆。
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魔元蒸腾里一瞬即逝,妄诞不灭的魔无休无止地嘶吼哀嚎,无数次崩解又重塑。
三番五次潜入冥渊。
他曾幻想过她会为他而来,可抱了浮想,又不敢抱指望。
怕冥渊凶险她不愿渡,又怕冥渊凶险她偏来渡,更怕冥渊凶险她也渡了,却引他贪欲蒙心,得来两厢覆灭。
不如不来——他有时甘愿这样想。
一向奔赴,无怨无悔,只盼她得偿所愿,偶尔一回顾。
然而等到她回顾,他才知欲望绵长深重,所思所求,岂止一回顾?
澎湃的魔气化作狂风,向四面八方汹涌,转眼溢满乾坤冢,又向外奔流。
那道虚幻妄诞的身影也情不自禁似的,一步步走向人世。
“锵——”
一片金声。
妄诞的魔物停住了,分明要往前去,却似根生在原地,纵竭尽全力,也无法向前一步。
他茫然,一寸寸地低下头。
那魔元凝成的虚幻胸膛中,一道玄金索贯穿他胸口,正中心锁住的,正是那充当魔心的幽冷冥印。
灵识戒里,骤然死寂。
申少扬再没听见狂风呼啸声,与之一道消失的,还有那道寒峭的声音。
知妄宫里,曲砚浓立在云阶前回望。
云雾缥缈间,她神色幽静。
“我说过——”
“我非仙圣。”
欲望无穷、执念难消,谁怕?
她的目光落在戚长羽的手腕上一瞬,似有深意,很快又平静地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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