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穿着小马甲梳着三七分小油头的男孩儿把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垂手站在一旁,淡定的接受周围的夸奖。
贝勒爷穿着长袍马褂,手里托着一只温润的紫砂壶,看着桌上那副字,笑着点头道:“确实不错,这孩子有灵气得很,甚至比当年的我还小……”
一个富态漂亮的女人被年轻的丫鬟搀扶着走过来,温柔笑道:“是啊,这孩子不俗,简直就是个小贝勒。”
贝勒爷哈哈大笑,“是是是,是个小贝勒。”
再说什么,男孩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眼前花团锦簇,宝光灼灼。
但很快,就消散成了一片荒芜。
“诶,大鹏大鹏,你爹……你爹死了。”
有人急匆匆的跑到火车站,这里有不少人在拉黄包车,其中一个年轻人长得还不错,但有些长的头发遮挡住他的眉眼儿。
那年轻人站起身,冷笑道:“死了?死了就死了呗,他早该死了。
如今我张家跟他也没关系,自有街道上会给他收尸,你来喊我做什么?”
来报信儿的人叹气,道:“他好歹是你爹。”
年轻人摆摆手道:“可别这么说,他把我爷气死那年就已经跟家里没关系了,这些年抽大烟抽光了家底,那些钱我可一毛都没落着。
再说了,我跟他都登报断绝关系了,而且我姓张,可不敢攀他那个高枝儿。”
他张若鹏,早就没有爹了。
报信儿的人见状,也只能叹气走了。
张若鹏拉了几趟黄包车,又在京城饭店门口趴了几个活儿。
有个客人点了好几个菜没吃了,最后都给了他,拉到旅店又给了他一块现大洋。
张若鹏点头哈腰陪了笑脸儿,拎着那些残羹剩饭回到了大杂院。
家里孩子已经好久都没沾油水了,这又是菜又是肉的,天气也冷,能放,够吃好几天了。
“当家的……”
黑乎乎的屋里就点着一盏油灯,人影在墙上拉出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模样。
年轻的女人坐在外面凳子上,怀里抱着个放满布头的簸箩,“今天有人来报丧。”
“别管那些,死不死跟咱家没关系,咱家姓张。”
张若鹏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道:“客人赏的,里面有肉。”
屋里有个老太太在哄孩子,那是张大嘴第一个儿子,虽然家里辛苦,但孩子养的胖乎乎的。
他看着儿子,突然就落了泪下来。
形势越来越紧张,家家户户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
张若鹏被拉出去斗了两次,家里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攒的那几块银元也都被抄走了。
一间半的屋子被造的乱七八糟,两个孩子被吓得缩在角落,哭都不敢哭。
他一脸平静的坐在家门口,让媳妇儿去借个推子,好把他的头重新理一下。
否则顶个阴阳头,没办法出门。
张若鹏变了,变得游手好闲。
变得跟老娘们似的,东家长李家短,油嘴滑舌骗吃骗喝。
黄包车没有再拉,街道上给他做了个登记,让他去拉板车。
张板儿爷也没有了当初的勤快劲儿,向来是拉够了一家子一天的伙食费就回家,吃饱肚子就开始找地方晒太阳。
渐渐地,人们都忘记了他的名字,只是笑骂道:“你这张嘴也太大了吧,简直就是个大嘴!”
后来,大家都开始叫他张大嘴。
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个人当年有多么的惊艳,那一笔字,被多少人夸赞。
家里的女人也没有了当年的温柔,变得泼辣起来。
但他们这样,日子却比以前安稳多了。
至少不会有人盯着他家,总是觉得他家藏着什么宝物。
四十多岁的张大嘴坐在太阳地下面,抽着八分钱一包的工人烟,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
跟他那个抽大烟的爹一样,早晚烂成一堆。
不过他也有优势,因为他儿子不会跟他断了关系,会给他摔盆烧纸。
“隔壁老六一回来,可热闹多了。”
张家媳妇笑呵呵的从外面回来,一路打着招呼,手里拎着个大包,里面放的是从街道领回来的火柴盒子。
张大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她,今天的饭钱赚回来了,他就不打算出门。
“那个猴崽子,”
张大嘴笑,他没少趴墙头跟隔壁席大宝怼着玩,后来席大宝下了乡,让他失落了好久。
如今席大宝回来了,隔壁席家又热闹起来,就连他都跟着蹭了好几顿饭了。
连吃带拿,反正他脸皮厚,不觉得丢人。
席大宝手缝也松,自从去了铁路上班,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他跟着沾了好几次便宜了。
其实不止这一点儿便宜,他家几个孩崽子上学,隔壁席家也没少帮忙。
有的时候隔壁他婶子看不过眼,还会偷摸送两身儿衣服过来。
小孩子穿的破破烂烂没事,但大人尤其是家里的女人,穿的破破烂烂,那能看吗?
隔壁席家也太能折腾了,自从席老六回来,他家添了好几口人了。
有的时候做饭错不开人手,还让自己媳妇儿过去帮忙。
那一大院子的人,一天能造十多斤粮食!
家里工人多就是好,发钱发票的。
只可惜自己家不行,成分有问题,孩子虽然读了书,但进厂子顶多就是个临时工。
大儿子还下了乡,不过就是在京城郊区,隔三差五的还能带点儿吃的回来,这孩子没白养。
随着政策逐渐放松,隔壁席老六胆子越来越大了。
张大嘴帮他拉回来一车瓶瓶罐罐书本字画,席大宝还给了他好几十的辛苦钱以及十斤全国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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