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这话时,阳光正透过窗棂,在槐花酱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女儿举着瓶酱转圈,金粉星星贴纸在光里飞,像撒了把会发光的糖。
林晚秋往灶膛添了把柴,听见老周在跟孩子念叨:"
明年槐花盛开时,咱们在树下摆张桌子,教小弟弟做酱,让他也知道,槐花要慢慢熬才甜。
"
入秋后的第一个周末,老周的儿子带着孙子来了。
小家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扑向女儿手里的槐花酱瓶,嘴里喊着"
糖,糖"
。
老周赶紧抱起孙子,往他手里塞了颗星星糖:"
这是姐姐做的,甜着呢。
"
两个孩子趴在收音机前抢贴纸时,他拉着林晚秋的丈夫往巷口走:"
那棵小槐树该施肥了,我买了些有机肥,咱们一起给它松松土。
"
林晚秋站在厨房揉面,听见巷口传来祖孙三人的笑声。
老周正教孙子认树叶,"
这是槐树叶,能喂蚕宝宝"
;女儿在旁边纠正:"
周爷爷,现在不养蚕了,树叶能做书签"
;小家伙跟着咿咿呀呀,手里攥着片槐树叶,往老周嘴里塞。
她忽然想起今早整理衣柜,翻出老周去年给的围巾,毛线有些起球,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重阳节社区组织爬山,老周非要跟着去。
"
我爬得动,"
他拍着胸脯笑,"
当年在山里扛木头,比这山高多了。
"
爬到半山腰,小家伙累得直哭,老周把他架在脖子上,一步一步往上挪。
女儿举着枫叶跑过来:"
周爷爷快看,像不像星星?"
他摘下片枫叶,夹进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里,"
给你奶奶做书签,她最爱红叶。
"
冬天第一场雪落时,老周把小槐树裹得严严实实。
"
这是最后一层保温棉,"
他往树干上缠麻绳,"
等开春解开,保准蹿得比谁都快。
"
女儿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宝,是用旧袜子做的,里面装着炒热的粗盐:"
老师教的,能暖手。
"
老周把暖手宝往孙子怀里塞,自己搓着冻红的手笑:"
爷爷火力旺,不怕冷。
"
除夕守岁时,电视里的钟声刚敲响,老周就往孩子们手里塞红包。
女儿的红包里除了钱,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
槐花酱配方:槐花三斤,冰糖四斤,井水漫过一指节"
。
小家伙的红包里藏着颗银豆子,"
跟姐姐的银锁凑一对"
。
林晚秋看着他在灯光下泛白的头发,忽然发现他往收音机里塞了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笑得像槐花开得正盛。
大年初二的早上,老周开始咳嗽,却硬撑着要给孩子们包饺子。
"
我包的饺子有福气,"
他往馅里放了颗糖,"
吃到的人一年都甜甜蜜蜜。
"
林晚秋抢过他手里的擀面杖:"
您歇着,我来。
"
转身看见女儿正把星星贴纸贴在老周的帽子上,"
这样周爷爷就像圣诞树了。
"
开春后,老周的身体越来越差,却总惦记着小槐树。
"
该浇水了,"
他坐在轮椅上,指挥林晚秋的丈夫,"
别用自来水,接雨水最好。
"
女儿趴在他膝头,读自己写的作文:"
我的周爷爷,像棵老槐树,给我们挡太阳,给我们结槐花......"
老周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里的光像收音机上的星星贴纸,闪着细碎的暖。
清明前的一个傍晚,老周靠在躺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评剧。
女儿端来碗槐花粥,是用去年的槐花酱做的。
"
甜吗?"
她举着勺子喂他,老周抿了口,笑着点头:"
甜,比蜜还甜。
"
他指着窗外的小槐树,轻声说:"
你看,它在等花开呢......"
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林晚秋看着贴满星星贴纸的收音机,忽然明白老周说的"
变槐树"
是什么意思——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那些融在槐花酱里的甜,早已像槐树的根,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扎进了每个寻常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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