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这话时,饺子的热气正模糊他的老花镜。

林晚秋赶紧递过块布,看着他笨拙地擦镜片,忽然发现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和巷口老槐树树皮一样的纹路——那是被岁月磨出的温柔沟壑。

女儿举着半块饺子跑过来,醋汁滴在老周的手背上:"

周爷爷要变最粗的槐树,我要在树上刻星星!

"

老周把孩子揽进怀里,用没沾醋的手捏捏她的脸蛋:"

刻,刻满星星,比收音机上的还亮。

"

他低头时,林晚秋看见他头顶的白发间,落了片干枯的槐花瓣,不知是何时沾上的。

开春后,老周像是突然有了精神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围着小槐树转圈,用尺子量树干的粗细,在本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

今天又长了半寸,"

他举着本子给林晚秋看,字迹比往常工整,"

照这速度,三年就能到窗台高。

"

本子的最后一页,画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树下站着个梳辫子的姑娘,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囡囡"

清明那天,林晚秋带着女儿去给老周的妻子扫墓。

老周捧着束槐花,蹲在墓碑前絮絮叨叨:"

你看咱囡囡长多高了,会包带星星的饺子了。

"

他把花放在碑前,忽然指着远处的山,"

那边的槐树林今年开花早,我摘了些回来,给你泡了槐花茶,就放在收音机旁边。

"

女儿趴在墓碑上,用小手擦掉碑上的尘土:"

奶奶,周爷爷说要变槐树,我帮你看着他。

"

小满前后,老周的铺子来了位客人,是他在城里的孙子。

小家伙背着个小书包,进门就喊:"

爷爷,我带新贴纸来了!

"

书包里倒出堆星星贴纸,闪着金粉的光。

老周拉着孙子往收音机前凑:"

贴这儿,挨着你姐姐贴的三叶草。

"

两个孩子趴在桌上贴纸时,他悄悄往林晚秋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双布鞋,鞋底纳着"

平安"

两个字,"

给囡囡做的,下雨天穿,不打滑。

"

入夏后的暴雨冲垮了巷口的排水沟。

林晚秋半夜听见铁锹声,披衣下楼看见老周正蹲在泥水里挖沟。

"

等天亮了水就漫进铺子了,"

他抹着脸上的雨水笑,"

我年轻时修过水渠,这点活儿不算啥。

"

林晚秋想搭把手,却被他推回来:"

你带孩子,别沾一身泥。

"

后来才发现,他为了赶在雨停前修好,硬是在泥水里泡了三个钟头,第二天就犯了腿疼的老毛病。

女儿放暑假那天,老周请孩子们去铺子里吃冰棍。

他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孩子们围着收音机唱儿歌,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串银锁,锁身上刻着朵小小的槐花。

"

这是给囡囡的,"

他把银锁戴在孩子脖子上,"

等她考上初中,爷爷再给她打个银镯子。

"

林晚秋要给钱,却被他按住手:"

这是我当爷爷的心意,你要是给钱,就是打我脸。

"

立秋那天,老周突然说要教林晚秋做槐花酱。

他搬来小板凳坐在灶台前,指挥着她往锅里放槐花和冰糖:"

火不能太急,得慢慢熬,就像日子,急了就不甜了。

"

酱的甜香漫出来时,他忽然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晚秋赶紧给他拍背,却发现他藏在围裙下的药瓶——是治疗心脏病的药。

"

老毛病了,不碍事。

"

老周喝了口温水笑,"

这酱能放一年,明年春天,让囡囡抹在馒头上吃。

"

他看着瓶里琥珀色的酱,忽然说,"

等我变成槐树,开花的时候,你们就摘我的花做酱,记得多放冰糖。

"

女儿抱着酱瓶跑进来,鼻尖沾着糖霜:"

周爷爷你看,我在瓶身上贴了星星!

"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瓶身上,金粉星星和琥珀色的酱交相辉映,像装了一整个夏天的甜。

老周看着那瓶酱,又看看窗外的小槐树,忽然笑得格外舒心:"

好,就这么定了,年年都有槐花酱,年年都有星星糖。

"

林晚秋看着他眼角的笑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槐树的约定,从来都不是告别。

就像这年年盛开的槐花,就像这台永远响着评剧的收音机,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暖,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在寻常日子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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