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前的日头毒得能晒裂盐碱地,曹大林抓把泛白的泥土在指尖捻开,舌尖轻轻一碰便啐出去:"
咸中带苦,是镁盐多了。
"
他跺跺脚下龟裂的田埂,"
这地界晒盐,得出苦卤。
"
海花爹指着远处白茫茫的盐田:"
老辈子这儿是官盐场,倭寇来了就荒了。
"
破败的堤坝间斜插着朽木水车,残存的石槽里结着厚厚的盐壳。
刘二愣子开着拖拉机犁开板结的土层,犁铧竟撞出个锈蚀的铁牌——"
奉天盐务局"
的字样依稀可辨。
"
嘿!
俺爷说过,伪满时这儿出过雪花盐!
"
曹大林蹲下身刨开浮土,露出黑油油的底泥:"
看这蚯蚓粪!
底下准有淡水脉。
"
他让人往下挖了三尺,果然涌出清冽的泉水。
林为民检测后惊呼:"
偏硅酸含量高!
是天然矿泉水!
"
"
盐田伴甜泉,老祖宗会挑地方!
"
海花兴奋地拍手,"
俺奶奶说,好盐工得先找到救命水!
"
修复盐田成了大工程。
山里汉子们把砌鹿圈的本事拿了出来,用火山石垒堤坝,缝隙抹上糯米浆;渔民队贡献出补船手艺,拿桐油石灰勾缝,防渗效果比水泥还强。
最妙的是引潮系统。
周卫东指着残破的水车发愁:"
这老古董修不好嘞!
"
曹大林却让人砍来柞木,照着山涧水碓的样式改了齿轮:"
借潮力提水,省油省电!
"
首场晒盐遇上难题——连阴天晒不出盐花。
海花爹愁得吃不下饭:"
得等西南风!
可节气不等人啊!
"
曹大林深夜提着马灯巡盐田,发现个别池子结了薄盐。
细看竟是池底铺了青石板——原是当年日本人修的实验池。
"
石板吸热快!
"
他恍然大悟,立刻带人拆了破庙的砖地,"
咱们铺火炕!
"
改造后的盐池果然提前出盐。
可收盐时又犯了难:盐粒沾着褐泥,品相不佳。
徐炮抡起木锨要扬盐,被海花拦住:"
得用竹耙!
像梳头似的轻轻搂!
"
山里人却有更巧的法子。
栓柱把打荞麦的扬场机改装成筛盐器,曲小梅往盐堆里掺进干艾草——本是熏窖的法子,此刻用来驱潮防结块。
首茬盐出炉时,周卫东拎着麻袋来抢购:"
俺包圆了!
饭店就认这老味道!
"
曹大林却捏撮盐放进茶水杯,摇头道:"
苦味还没去净。
"
他带着盐样钻进海边猎户遗弃的地窨子,竟找出半本《熬盐秘录》。
书里记载着用草木灰脱镁的古法,还画着奇特的灶台图纸。
"
是淋卤灶!
"
海花爹激动得声音发颤,"
俺太爷那辈用过!
"
众人按图索骥,拿牡蛎壳砌灶,用海蓬子当柴火。
熬出的盐雪白如砂糖,入口还有淡淡回甘。
销路大开时,县盐业公司却找上门:"
私盐犯法!
马上停产!
"
带队干部指着文件敲桌子,"
必须统一购销!
"
曹大林不慌不忙捧出盐罐:"
同志尝尝,这盐可治大脖子病。
"
又指指盐田边的深井,"
俺们这是矿盐卤水,有采矿证的。
"
干部将信将疑尝了口,突然瞪大眼睛:"
这味道。
。
。
像俺娘当年买的疗养盐!
"
原来这盐场曾是伪满时期的疗养盐基地,专供东北高层。
风波过后,曹大林却关了熬盐灶:"
太费柴火,不是长久计。
"
他带人勘测旧水道,发现条被淤泥堵塞的地下河:"
引淡水冲盐田,能自然脱苦!
"
清淤时挖出个密封的陶缸,里头满是用油纸包着的盐种。
海花爹认出缸上的鱼纹:"
是俺祖上的镇场盐!
老话说,有好盐种才有好收成!
"
新法子果然灵验。
淡水冲刷过的盐田析出雪花般的盐晶,在夕阳下泛着淡粉色。
林为民检测发现含天然矿物质:"
这盐拿去化验,够评国家地理标志!
"
包装时春桃出了个好主意:"
用柞树叶当衬纸!
防潮还有清香!
"
姑娘们把盐装进缝着蓝印花布的小袋,每袋插根海带标——山海牌精盐就这样诞生了。
首车盐发出那日,老鳖再次现身。
它缓缓爬过盐田,背甲上沾满盐晶,在月光下像移动的雪山。
爬过处留下道深深的盐痕,曹大林捧起尝了尝,竟比人工盐还鲜甜。
"
是龟甲盐!
"
海花爹扑通跪倒,"
老辈人说百年一现,能辟邪治病!
"
曹大林却把龟甲盐小心收集起来,混进新收的盐种:"
让好味道传下去。
"
他望着月光下的盐田,忽然对周卫东说,"
咱这盐场,将来要出能直接吃的沐浴盐。
"
夜深时,他在盐田边点了堆篝火。
火光映着结晶的盐垛,恍若长白山的雪岭。
怀中的盐种袋微微发热,仿佛藏着山海交融的魂魄。
而那道盐痕延伸的方向,正指向草北屯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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