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记得春好从小就是安静的。
她妈带她来的时候,她才六岁,头发软软的,话不多。
她妈说她爸跑了,自己是拖着她一路逃难逃到这儿的。
那时候全村人都说她“拖油瓶”
,“不是本村人”
,春好妈就低声陪笑,说孩子听话、吃得少,什么活都能干。
她还真什么都干。
种地、扯草、烧水、洗锅,谁家缺人手都能喊她。
她从没求过谁。
后来春好长大了,瘦得像根竹竿,但成绩好,每次拿奖状都会偷偷叠好,藏进破书包里不敢让人看。
她妈曾找我妈说:“小满要是能考出去,就带着春好一起去上大学。”
我妈没答话,只是摸了摸她的手。
去年地头的路塌了一截,有人说是祖宗怒了。
春好妈那天一直没出门,只在家门口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她不见了。
村里说她急病走了,可我记得那天我路过她家,门外有刮擦痕,地上有被拖过的痕迹,还有一只破布鞋,被踩得变了形。
后来,有人说春好疯了。
有人说是“伤心疯”
,也有人说是“中了邪”
。
再后来,村长家给她说了亲事——村长家的傻儿子。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就那天晚上,我在井边回来路上,看到村长家偏房窗帘后有个影子,倚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穿着红花衣裳,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地抖。
我不敢靠近,但我知道她还认得我。
我上次离开学校时,特地带了春好落下的课程笔记,我上课记录了两份,多的那份给春好。
我把它包在饭盒底下,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饭盒放在春好的窗户旁。
春好没有出声。
我只是隔着窗听见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刷刷刷”
地翻动,一页一页。
我站起身,走出门,转身进了村长主院。
门没关,院里有柴火的味道,一锅汤在灶上咕嘟冒泡。
有人在屋里小声说话,听见我靠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我推门进去,村长坐在堂屋,正剥着花生。
他老婆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脸色一变:“小满?你......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抽出案上的菜刀,刀刃上还有一点未洗净的鸡血。
我没说话,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神龛旁那只铜香炉还在冒烟,底下供着一碗红枣桂圆粥。
我走过去,把菜刀放在案桌上。
“我来找你们问点事。”
我说。
村长的手顿了一下,花生没剥开,掉在了地上。
“你想问啥?”
“我妈死那天,祠堂谁在?”
“......那都快一个星期了,谁还记得?”
“你记得。”
我看着他,“你是村长,你主持的。”
他垂下眼,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有点发抖:“你、你妈那天是自己去的。”
“她是自己躺进棺材的吗?”
没人说话。
我往前一步。
“她是不是跪在你们面前,求你们别动我?”
“她是不是哭了?”
“是不是她死前那晚还睁着眼睛看着你?”
“是不是你钉上棺材盖的时候,她还在敲?”
我一字一顿地问,菜刀尖在案上划出一道白印。
村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老婆抬手想拦,被我一瞪,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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