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之后,她不再和村里人说太多话。

也从不带我参加祠堂和节庆。

她开始攒钱、买书、给我补课,拼命把我往镇上的寄宿学校塞,嘴里总念着:

“你得离开这里。”

“你以后只能靠自己。”

“妈妈护不了一辈子。”

再后来,她带我去镇上改了户口,把我改姓周。

她说,别跟你爸姓了,那人靠不住。

你跟我姓,等你长大了,自己带自己活。

所以后来学校里的老师通知我,我妈没了,让我请假回家。

家里谁都没有了,我真的只能自己带自己活了。

暗门外头一片寂静,像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

我一点点爬上去,把衣柜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从缝里往外看。

客厅空荡荡的。

可茶几上的烟灰缸,不知何时多了一截还没熄的烟头。

外头雨停了,窗户关着,但那烟头却还冒着一点余烟。

我走出去,把那根烟碾灭在烟灰缸里,盯着那截烟头,愣了很久。

它一点点地冷下去,烟灰塌落,像雪落在水泥地上,没声音。

我不抽烟,我爸抽的也不是这个牌子。

我想起来刚刚听到的声音。

卧室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角。

我掀开窗帘,看见外头天色黑成一片。

村里没路灯,只有远处几家院子亮着灯,黄黄的,像眼睛一样钉在天色里。

我回头,把那个铁皮箱盖上,抱着它回了卧室。

那张纸条还压在抽屉底下。

“别信你爸。”

我感觉屋子里似乎闷起来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老木头泡了雨,和旧布团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从地板缝里一点点往外冒。

我打开窗,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风一吹,桌上的纸翻了个页,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是那张照片。

我妈和我站在一起,右边的位置是空的。

那个被撕掉的人,到底是谁?

我拿着照片,在屋子里翻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旧相框后面,找到一角熟悉的纸角。

我抽出来——果然,是这张照片的另一半。

拼上去之后,我看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站着的,是我爸。

他也笑着,站在我妈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妈的笑意,是压着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她好像是在努力装作很高兴。

“小满!

小满!”

我好像又听见我妈喊我了。

但我刚想喊我妈,耳边却又响起一点点声音,不是脚步,也不是风,是那种鞋底碾过地板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

我竖起耳朵听,可什么都没有。

我妈说过:“你以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关灯。

亮着好一点。”

我坐起身,把灯打开,又把卧室门虚掩着,锁没插,窗也不关。

我想试试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带我走,我想去找我妈,我真的很想我妈,我想和她说说话。

就像刚才那个男人说的:“她自己走一圈,她妈那时候也是这么过的。”

我坐在床边,背靠着那只铁皮箱,捏着那把剪刀,灯光昏黄,亮到凌晨四点,开始闪烁、哒哒作响。

整整一夜,门没有再响,窗户也没动,连院子那棵老枣树都没掉下一片叶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强撑着没有睡过去,精神紧绷得发疼。

可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像是被人往后脑勺打了一拳。

我靠着墙,闭眼不到十分钟,又猛地惊醒。

四周没有声音。

我掀开被角,下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干干净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截烟头也不见了。

我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垃圾桶。

空的。

昨天晚上的那些纸条、剪刀、照片、甚至那句“小满......钥匙拿到了吗?”

的呼唤——全都像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戏。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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