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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年,服装厂的钱像雪球滚进山坳,越滚越大。

这次,我不满足于街边小店了。

省城中心十字路口,那栋空置已久、足有三层高的旧百货大楼,被我盯上了。

钱袋子掏空大半,我成了这栋楼的新主人。

脚手架搭起来,工人进进出出,敲打声日夜不停。

整整三个月,旧楼脱胎换骨。

外墙贴上了亮晃晃的米色瓷砖,巨大的玻璃幕墙从一楼直通到顶,阳光一照,晃人眼。

最扎眼的是楼顶立起的四个鲜红大字——万家福超市!

每个字都有小汽车那么大,老远就能看见。

我又从村里雇了几十个年轻小伙伴,开张那天,半个省城的人都涌来了。

那个年代,买东西都要拿票子,看服务员脸色,谁见过这种大超市呢?

大门一开,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里灌。

超市里面亮得跟白天似的,一排排日光灯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面是水磨石的,光溜溜能照出人影。

三层楼!

一楼:吃的喝的堆成山!

蔬菜水灵灵躺在喷雾的柜子里,鲜肉柜台白大褂师傅手起刀落,水果区飘着甜香。

大米白面堆得像小山,油盐酱醋摆满几米长的货架。

二楼:穿的用的铺满地!

成排的衣裳挂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暖瓶水桶亮锃锃,毛巾被单叠得像豆腐块。

还有专门卖小孩玩具、文具的角落。

三楼:稀奇玩意儿开了眼!

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这些“大件”

闪着光,旁边是自行车、缝纫机。

角落里还摆着几台首都才有的游戏机,嗡嗡响。

最稀罕的是,一楼到二楼有自动扶梯!

好些老头老太太不敢上,围着看稀奇,啧啧称奇。

收银台一字排开十几个通道,穿着统一蓝马甲、戴着红帽子的收银员噼里啪啦打着收款机,声音又脆又快。

这“万家福超市”

一下子火了!

成了省城的地标。

谁家想买点像样的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儿。

批发的老主顾也跟了过来,超市后门专门开了个大仓库,进货的大卡车排着队卸货。

这天下午,我穿着夹克,在超市里转悠。

新到了一批南方流行的饼干,我正跟食品区主管交代怎么摆显眼。

超市里人声鼎沸,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夹杂着“特价信息”

的播报。

走到一楼生鲜区门口,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我无意间瞥见外面马路牙子上站着个人影。

是白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胳膊上挎着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布袋子,里面瘪瘪的,大概只装着一点菜。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上次见更瘦了,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她没在看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没看那些提着大红字塑料袋、满载而归的顾客。

她的目光,茫然地钉在那四个鲜红巨大的招牌字——“万家福超市”

上。

那四个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烧红的烙铁。

一个员工推着一大板车西红柿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地,发出轻快的声响。

白婉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目光从招牌上滑落,空洞地追随着那板车红彤彤的西红柿,一直看着它消失在超市那扇自动开合的玻璃大门里。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幕墙,她的视线,正好撞上了我。

我穿着干净体面,身姿挺拔,超市明亮的灯光打在我身上。

主管恭敬地听着,手里还拿着记录本。

白婉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手里那个破旧的布袋子,“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袋口松开,滚出几个干瘪的土豆和一小把发蔫的青菜,沾满了人行道上的灰土。

她眼神连忙闪躲,然后猛地弯下腰,像抢夺什么珍宝一样,手忙脚乱地把那几个沾满灰土的土豆和蔫菜胡乱塞回破布袋里。

然后,死死抱着那个脏兮兮的袋子,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旁边那条阴暗小巷。

我隔着玻璃,平静地看着那狼狈消失在小巷口的背影,就像看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

食品区主管顺着我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人行道和一点散落的泥土。

“经理?”

主管疑惑地叫了一声。

“嗯。”

我收回目光,指了指地上说道:

“门口那儿有土,让人拖干净点。”

“好嘞!”

主管立刻应声。

超市里,广播还在播放着特价信息,顾客的谈笑声、收款机的叮当声、自动扶梯运行的轻响,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繁华乐章。

至于那条阴暗小巷里无声的眼泪和彻骨的冰冷?

太远了,听不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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