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又过了几年,服装厂的钱像雪球滚进山坳,越滚越大。
这次,我不满足于街边小店了。
省城中心十字路口,那栋空置已久、足有三层高的旧百货大楼,被我盯上了。
钱袋子掏空大半,我成了这栋楼的新主人。
脚手架搭起来,工人进进出出,敲打声日夜不停。
整整三个月,旧楼脱胎换骨。
外墙贴上了亮晃晃的米色瓷砖,巨大的玻璃幕墙从一楼直通到顶,阳光一照,晃人眼。
最扎眼的是楼顶立起的四个鲜红大字——万家福超市!
每个字都有小汽车那么大,老远就能看见。
我又从村里雇了几十个年轻小伙伴,开张那天,半个省城的人都涌来了。
那个年代,买东西都要拿票子,看服务员脸色,谁见过这种大超市呢?
大门一开,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里灌。
超市里面亮得跟白天似的,一排排日光灯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面是水磨石的,光溜溜能照出人影。
三层楼!
一楼:吃的喝的堆成山!
蔬菜水灵灵躺在喷雾的柜子里,鲜肉柜台白大褂师傅手起刀落,水果区飘着甜香。
大米白面堆得像小山,油盐酱醋摆满几米长的货架。
二楼:穿的用的铺满地!
成排的衣裳挂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暖瓶水桶亮锃锃,毛巾被单叠得像豆腐块。
还有专门卖小孩玩具、文具的角落。
三楼:稀奇玩意儿开了眼!
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这些“大件”
闪着光,旁边是自行车、缝纫机。
角落里还摆着几台首都才有的游戏机,嗡嗡响。
最稀罕的是,一楼到二楼有自动扶梯!
好些老头老太太不敢上,围着看稀奇,啧啧称奇。
收银台一字排开十几个通道,穿着统一蓝马甲、戴着红帽子的收银员噼里啪啦打着收款机,声音又脆又快。
这“万家福超市”
一下子火了!
成了省城的地标。
谁家想买点像样的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儿。
批发的老主顾也跟了过来,超市后门专门开了个大仓库,进货的大卡车排着队卸货。
这天下午,我穿着夹克,在超市里转悠。
新到了一批南方流行的饼干,我正跟食品区主管交代怎么摆显眼。
超市里人声鼎沸,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夹杂着“特价信息”
的播报。
走到一楼生鲜区门口,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我无意间瞥见外面马路牙子上站着个人影。
是白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胳膊上挎着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布袋子,里面瘪瘪的,大概只装着一点菜。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上次见更瘦了,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她没在看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没看那些提着大红字塑料袋、满载而归的顾客。
她的目光,茫然地钉在那四个鲜红巨大的招牌字——“万家福超市”
上。
那四个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烧红的烙铁。
一个员工推着一大板车西红柿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地,发出轻快的声响。
白婉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目光从招牌上滑落,空洞地追随着那板车红彤彤的西红柿,一直看着它消失在超市那扇自动开合的玻璃大门里。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幕墙,她的视线,正好撞上了我。
我穿着干净体面,身姿挺拔,超市明亮的灯光打在我身上。
主管恭敬地听着,手里还拿着记录本。
白婉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手里那个破旧的布袋子,“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袋口松开,滚出几个干瘪的土豆和一小把发蔫的青菜,沾满了人行道上的灰土。
她眼神连忙闪躲,然后猛地弯下腰,像抢夺什么珍宝一样,手忙脚乱地把那几个沾满灰土的土豆和蔫菜胡乱塞回破布袋里。
然后,死死抱着那个脏兮兮的袋子,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旁边那条阴暗小巷。
我隔着玻璃,平静地看着那狼狈消失在小巷口的背影,就像看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
食品区主管顺着我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人行道和一点散落的泥土。
“经理?”
主管疑惑地叫了一声。
“嗯。”
我收回目光,指了指地上说道:
“门口那儿有土,让人拖干净点。”
“好嘞!”
主管立刻应声。
超市里,广播还在播放着特价信息,顾客的谈笑声、收款机的叮当声、自动扶梯运行的轻响,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繁华乐章。
至于那条阴暗小巷里无声的眼泪和彻骨的冰冷?
太远了,听不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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