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霉呀。

"

她拽着我往书架边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梅雨季快到了,得让它们晒晒太阳——你看这个!

"

她突然抽出一本硬皮册子,封面上用烫金字印着《青溪镇志》。

翻开泛黄的内页,一张老照片滑落出来: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镇卫生院门口,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给一条黄狗包扎,旁边围着七八个戴红领巾的孩子。

"

像不像你?"

田麦穗指着照片角落——有个小男孩正偷偷摸狗的耳朵,侧脸跟我诊所墙上那张童年照一模一样。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晌:"

这你都能找到?"

"

古籍区最里边的柜子。

"

她得意地晃脑袋,草帽檐扫过我下巴,"

还有更绝的呢——"

她变戏法似的又翻出一本手账,牛皮纸封面已经皲裂,内页用钢笔画满了各种小动物。

在最后一页,稚嫩的笔迹写着"

给小树六岁生日"

,落款是"

爸爸"

我呼吸一滞。

那是我以为早就遗失的童年画册。

"

修复古籍时发现的。

"

田麦穗声音突然轻下来,"

夹在《畜牧兽医手册》的封皮夹层里......"

晒书架的影子慢慢缩短,我们肩并肩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

她给我看最近修补的旧书:被虫蛀的《诗经》用桑皮纸补了边角,脱线的《水浒传》用麻绳重新装订,甚至还有本民国时期的菜谱,她用绣线把散落的页码绣成了一朵花。

"

其实我大学学的是文物修复。

"

她突然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草帽系带,"

回来应聘时,馆长说镇上图书馆用不上这么精贵的手艺......"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想起诊所里那本被猫啃过的《兽医月刊》,她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补好了残缺的页角,还用钢笔在空白处画了只打盹的猫。

"

喂——"

汽水瓶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打断了思绪。

王大伯拎着个竹篮站在街对面,芦花鸡跟在他脚边踱步:"

俩文化人别晒书了,来尝尝新摘的杨梅!

"

田麦穗"

噌"

地站起来,背带裤的扣子蹦开一个都没察觉:"

有冰镇的吗?"

"

就知道你要问!

"

王大伯掀开篮布,露出底下冒着寒气的玻璃罐,"

拿井水镇了一宿,还加了点......"

"

桂花蜜!

"

田麦穗已经冲下台阶,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我慢一步跟过去,发现云朵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现场,正蹲在竹篮边沿,虎视眈眈地盯着杨梅。

王大伯突然压低声音:"

杨树,你俩刚挨那么近......"

"

在看书。

"

我面无表情地拍开他凑过来的脑袋。

"

看书?"

老头挤眉弄眼,"

你小子当年念大学时,解剖课笔记都没见她看得认真......"

一颗杨梅精准地砸在王大伯额头上。

田麦穗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端着汽水瓶,脸颊比杨梅还红:"

酸、酸掉牙了!

"

云朵趁机扒拉下一颗杨梅,滚着玩起来。

我弯腰去捡,发现地上还落着张泛黄的借书卡——日期栏里是十年前的钢笔字迹,借阅人那栏工整地写着"

田麦穗"

,书名却是《兽医专业报考指南》。

风吹动晒书架上的书页,哗啦啦像涨潮的声音。

我捏着借书卡直起身,正对上田麦穗慌乱的目光。

她手里的汽水瓶映着蓝天,气泡一串串往上蹿,像此刻我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

"

那个......"

她伸手来抢借书卡,汽水瓶歪倒,冰凉的液体溅在我手背上,"

是、是我表姐借的!

"

王大伯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芦花鸡跟着"

咕咕"

叫起来。

云朵抱着杨梅滚到我脚边,尾巴尖扫过我的拖鞋。

阳光太晒了,晒得人耳朵发烫。

我把借书卡塞回她手心,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装订针磨出来的。

"

明天,"

我听见自己说,"

我来修古籍区的柜子。

"

田麦穗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

她拧开汽水瓶递给我,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甜蜜的秘密。

5停电夜与萤火虫

全镇停电是在晚上七点零三分。

我正给云朵换药,突然眼前一黑,诊所的换气扇发出垂死的嗡鸣后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中,猫爪子准确拍在了我手背上。

"

别动。

"

我捏住它后颈,摸黑缠完最后一段绷带,"

田麦穗?手电在抽屉......"

"

在这!

"

一束光从问诊室门口亮起来,照出漂浮的灰尘和半罐没盖好的棉花糖。

田麦穗举着手机,光从下巴往上打,故意做出夸张的鬼脸:"

杨大夫——还我命来——"

云朵"

喵"

地一声炸了毛,窜上了药柜顶层。

"

幼稚。

"

我摸到酒精瓶,差点撞翻托盘,"

停电有什么好兴奋的?"

"

因为——"

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两个玻璃罐,"

我带了萤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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