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事吧?"
我提高嗓门问。
"
没、没事!
"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发虚,"
就是......你的凳子有点高......"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一米二的诊疗凳,突然想起她上次踮脚够药柜的样子。
给云朵打上点滴后,田麦穗终于磨磨蹭蹭地出来了。
我的蓝格子衬衫在她身上大得像件戏服,下摆垂到大腿中间,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
湿漉漉的头发胡乱扎成个揪,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红。
"
它怎么样?"
她蹑手蹑脚地蹭到诊疗台边,手指揪着衬衫下摆。
"
暂时稳定了。
"
我指了指点滴瓶,"
得观察两小时。
"
她长舒一口气,肩膀塌下来,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皱眉:"
你喝药了吗?"
"
我没事......阿嚏!
"
我转身去药柜取感冒冲剂,听见她小声跟云朵说话:"
都怪我没收好桂花糕......等你好了,我把图书馆的鱼干全偷来给你......"
雨声渐小,时针指向凌晨三点。
我把冲剂塞进田麦穗手里,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的诊所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
你今晚别回去了。
"
我看着窗外依旧瓢泼的大雨说。
田麦穗瞪圆眼睛,差点打翻杯子。
"
睡休息室。
"
我补充道,"
云朵需要监护。
"
她耳尖的红晕这才褪去一点,捧着杯子点点头。
我铺好折叠床,回头发现她正盯着墙上的证书看。
"
你真的是兽医博士啊?"
她指着那张裱起来的文凭,"
镇上小孩都说你是被大医院开除才回来的......"
我嘴角抽了抽:"
谁传的?"
"
卖豆腐的刘婶。
"
她掰着手指数,"
修自行车的张叔,还有......"
"
王大伯?"
她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
我冷哼一声,从抽屉里翻出本旧相册扔给她:"
自己看。
"
田麦穗好奇地翻开,里面是我大学时参加动物救援的照片:给雪灾里的牧羊犬接生,给误食塑料的海鸥做手术,甚至还有张我在灾区抱着脏兮兮的流浪猫的合影——那只猫丑得惊人,眼睛一蓝一黄,正凶狠地啃我的听诊器。
"
哇!
"
她眼睛亮晶晶地抬头,"
所以你真的是自愿回来......"
"
镇上连个正经兽医都没有。
"
我低头调整云朵的点滴速度,"
老赵头去年退休后,牲口生病都得往县里送。
"
田麦穗突然不说话了,手指轻轻摸着照片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
图书馆也是......我回来前,儿童区的书都是十年前的。
"
雨声中,她翻开相册最后一页,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连环画。
"
《小兽医历险记》?"
她念出标题,噗嗤笑了,"
你小时候看的?"
我耳根一热,伸手要抢:"
还我。
"
她灵巧地躲开,就着台灯翻起来:"
主角居然叫小杨树......咦?这画风好像......"
"
我爸画的。
"
我闷声说,"
他以前是美术老师。
"
田麦穗突然安静下来。
灯光下,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泛黄的纸页。
云朵在睡梦中轻轻"
喵"
了一声,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渐渐变得轻柔。
"
明天......"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借走这本吗?儿童区正好缺科普读物......"
我盯着她发梢上将落未落的水珠,点了点头。
窗外,第一缕晨光悄悄漫过雨后的青石板路。
4晒书日与汽水瓶
立夏后的第一个周末,图书馆门口支起了晒书架。
我抱着纸箱拐过街角时,田麦穗正踮脚往竹竿上挂一本《本草纲目》,宽檐草帽的系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两只振翅的麻雀。
她今天穿了条靛蓝色的背带裤,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晒成蜜糖色的脚踝。
"
杨大夫!
"
她远远地朝我挥手,草帽差点飞出去,"
快来帮我按住这个——"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掠过,竹竿上晾着的《昆虫图鉴》哗啦啦翻动起来,书页间夹着的干桂花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我的纸箱上。
"
这是什么?"
田麦穗小跑过来,好奇地扒着纸箱边缘。
"
猫玩具。
"
我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三个毛线织的小老鼠,用的是诊所废弃的纱布卷芯当骨架,"
云朵不是拆了你两本杂志?"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抓起一只小老鼠捏了捏:"
你还会织毛线?"
"
王大伯教的。
"
我摸了摸鼻子,"
他说我缝伤口的手法像打毛衣。
"
田麦穗笑得前仰后合,草帽彻底飞了出去,挂在了晒书架的竹竿尖上。
她跳了两下没够着,气鼓鼓地转头看我:"
你笑什么?"
"
没笑。
"
我绷着脸举起手,轻松摘下草帽扣回她头上,"
晒这么多书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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