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的晨露沾湿了裤脚,林逍遥蹲在岸边啃着半块发硬的窝窝头,望着河面上漂来的枯枝发呆。
远处传来踏青车马的喧闹,他抹了把嘴,悄悄拨开芦苇——对岸的桃树下,几个锦衣仆从正围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人斜倚在绣墩上,膝头盖着狐皮毯,手里把玩着镶宝石的马鞭,身后八抬软轿敞着帘,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箱笼。
“这世道,人比人得死。”
林逍遥摸了摸腰间所剩无几的碎银,喉咙动了动。
昨夜躲在土地庙时,他己想清楚:空着手去青牛山,顶多做个小罗喽,但若能扮成富家公子……少年忽然摆手,仆从们退到十步外,抱着酒坛啃肘子去了。
机会!
林逍遥猫着腰钻进水里,芦苇叶划过脸颊,他屏息游到对岸,借着桃树阴影靠近软轿。
箱笼最上层摆着件月白锦袍,绣着墨竹纹,腰间还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
“得罪了。”
他默念一声,猛地扑上去扯下锦袍,钱袋入手时发出清脆的“叮当”
声。
少年惊觉抬头,正对上林逍遥沾满水草的脸,刚要惊呼,就被一团破布堵住了嘴。
“别喊,借衣服一用。”
林逍遥眨眼,指尖在少年腰间一戳——这招是跟庙里藏经阁的《点穴奇术》学的,原主记忆里只看过半页,没想到真管用。
少年瞪圆眼睛,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泥猴套上自己的衣服,还对着轿子里的铜镜整理起头发。
“这腰带太娘了。”
林逍遥扯下镶珍珠的玉带,换成自己的牛鞭,又从箱笼里摸出顶儒巾扣在头上,对着水面照了照,忽然咧嘴笑了,“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仆从们的笑声越来越近,林逍遥抓起少年丢在地上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忽然瞥见轿子里有叠空白名帖,灵机一动,摸出炭笔在背面写了行字:借衣者扬州林某,异日定当奉还。
他将名帖塞进少年衣襟,拍了拍对方肩膀:“小哥,对不住了,反正你爹有的是钱。”
话音未落,仆从们的脚步声己到桃树后。
林逍遥转身就跑,月白锦袍在晨风中扬起一角,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鸟。
他跃过矮石栏,顺着河岸狂奔,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有贼!
少爷被绑了!”
“绑你大爷。”
他喘着气骂,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刚才慌乱中,好像看见少年腰间挂着块玉牌,上面刻着“燕”
字。
幽州燕王?
林逍遥后背冒出冷汗,这才想起原主记忆里,扬州府近年常有藩王密使往来,难道这少年……“管他呢,先活过今天再说。”
他甩甩头,拐进一片桑树林。
晨光透过桑叶洒在锦袍上,竹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摸了摸钱袋,里面至少有十两碎银,足够买身趁手的兵器。
行至正午,林逍遥在镇口茶棚歇脚。
茶博士见他衣着华贵,立刻笑脸相迎,端来龙井和糖糕。
他跷着腿坐着,听隔壁桌几个商人闲聊:“青牛山的山贼越发猖獗了,昨儿又劫了辆粮车……听说官府要剿匪,可节度使的兵连马都喂不起……一群废物。”
他咬下一口糖糕,故意提高嗓门,“若让某家带兵,不出十日就能荡平贼窝。”
商人们循声看来,见他面生,其中留山羊胡的老者捻须笑道:“公子好气魄,莫非是哪家世族子弟?”
林逍遥晃了晃折扇,心里暗骂“世族子弟个鬼”
,面上却端起架子:“某乃扬州林家之后,游学至此。”
说着瞥见扇面上的“云无心以出岫”
,险些笑场——这酸诗哪像他能写出来的?
山羊胡老者肃然起敬:“原来是林公子!
久仰久仰,不知公子欲往何处?”
“去……”
林逍遥眼珠一转,想起河边看见的寺庙飞檐,“普济寺。”
申时三刻,普济寺山门前。
林逍遥望着“南朝西百八十寺”
的残碑,忽然想起穿越前背过的诗句,忍不住摇头:“如今只剩西百七十九寺,还有一座,被老子占了。”
他整整儒巾,走上台阶,守门小沙弥看见他的锦袍,立刻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拜佛?”
“非也。”
林逍遥双手合十,故意拖长声音,“在下欲求见住持,恳请剃度为僧。”
小沙弥瞪大了眼睛,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
林逍遥回头,见个灰衣老僧正弯腰扫落叶,竹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的响,僧袍下摆露出半截绑腿,布料上染着陈旧的血迹。
“施主年纪轻轻,为何想不开?”
老僧首起腰,林逍遥这才发现他左眼蒙着布巾,右眼里却含着笑意,像看透了什么。
“想不开?”
林逍遥摸摸下巴,忽然凑近老僧耳边,压低声音,“在下想开了,这乱世中,做和尚比做富家公子安全。”
老僧手中竹帚一顿,嘴角扬起抹若有若无的笑。
林逍遥心里一凛,这才注意到对方握帚的手势——拇指扣住竹节,西指如钩,分明是练过外家功夫的架势。
“随我来吧。”
老僧转身,扫落叶的动作忽然变了,竹帚带起呼呼风声,几片枯叶被卷上半空,竟排成了北斗形状。
林逍遥瞳孔微缩,想起藏经阁那本《棍法精要》的开篇图,赫然与这轨迹一模一样。
“有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跟在老僧身后跨进寺门。
阳光穿过香炉的青烟,在他月白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像幅即将展开的水墨画。
而这一画,便是三年光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