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不再有记忆,依旧切入发肤的痛。

所以在林州,少女握箭扑入他怀中时,那些战栗,都不作伪。

他害怕她,却又想要抱紧她。

当然,比起虚无的害怕,宴北辰更愿意当个恶劣魔头,让别人都怕他怕得要死。

当别人比他更害怕的时候,他也就不怕了。

魔界很多人议论,说他三箭灭两州,狠毒无人能及。

但宴北辰觉得,废物理由就是多。

他一直是个矛盾的个体,拥有治愈系灵根,还能控制恶鬼尸群。

能救人。

但更擅长,也更喜欢杀人。

对待画酒也是如此。

他不想让她太开心。

也不想让她太难过。

他一直以为,多余的关心,不过是他利用她的假身份,对她补偿的怜悯。

他真的尝试过,把她当作真表妹。

面对这个很弱的少女,他了解她试图隐瞒的一切,所以总是游刃有余,带着造物主般的傲慢目光。

宴北辰不喜欢亲近任何人,这与他小时候经历有关。

小时候,他基本处于放养状态,没人管他。

断指后,是萝灵姬看他太可怜,才收养了他。

后来他捡到画酒,又把往生骨给了她。

把人带回魔界后,宴北辰开始放养。

心底清楚,有往生骨在,画酒不可能随便死。

不死就行了。

他养人很随意的,就算对待亲表妹,也不会生出更多耐心。

直到他在韩州,意外看见画酒。

脑中的弦紧绷一刻,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真有可能会嫁给别人。

那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他认真想了想,要是她嫁给别人的话……

他是不是,还得连她夫婿一起养?

宴北辰立马否决这个念头。

他才不当冤大头,只能不嫌麻烦,把她带在身边。

乍见他仔细思量、斤斤计较的模样,画酒忍不住伸出手指。

可除了一手寒雾,什么也捞不到。

不知何时开始,画面中,巧舌善辩的青年,变得愈发沉默。

或许是,从她冒着危险,去林州找他开始。

那时候他还骗她,同他一起喝了变质的酒。

宴北辰一直觉得,他的脑子,就是喝那酒喝坏的。

甚至蠢到,想帮她拿回神心,让她一同享受崭新的世界。

而最初对青瑶的兴趣,也源自这颗神心。

因为画酒,他决定提前行动。

他隐约记得,在神界刑罚台,青瑶似乎救过他。

但那也不重要。

她既然救他一次,想必不介意多救他一次。

反正九琉神心,他要定了。

为了不让青瑶生疑,他可以任由她无理,可他并没有允许,她无下限去欺负画酒。

她们在魔界别院争吵时,他冲出去接住青瑶,想的只是,别把神心摔坏了。

等青瑶站稳后,他转眸看向画酒,目光幽怨,心想她怎么这种伎俩都对付不了?

真是白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什么都没学到。

其实他比画酒想象的还要厉害,她想要什么,告诉他,哪怕天上的星辰,都能给她摘下来。

可画酒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要他的爱——那是唯一一样,他给不起的存在。

为了挡天劫,她利用他欢好。

按理说,宴北辰该杀她,但他没有,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画酒被关起时,宴北辰来到赌坊二楼,戴着鬼面具,沉默靠在窗边。

目光投出去,细雨如丝,下在青石街道。

行人无数,整块天幕都灰了,一如他的心情。

不知什么吸引到宴北辰,他静静垂眸。

雨幕中,是一家三口。

男人笑着撑开伞,将妻儿一同笼罩住,任由自己湿了半边肩,漫步在有些陈旧的街头。

宴北辰觉得没意思,抬目远眺,望见竹笼小道,芭蕉叶新。

参差错落的屋檐下,站着更多,像一家三口那样的普通魔族。

他们拥有的很少,却又格外容易满足。

那时候,宴北辰的眼睛还没瞎。

在这平凡午后,想起被关在石牢的少女,他第一次生出悲伤的情绪。

为着与他无关的一家三口,为着尘世间,最平凡的喜乐。

宴北辰愣神间,雨渐渐停了。

街头出现卖花小贩,脸上洋溢着笑,拉着木板车,沿街叫卖。

魔界种不了这么多花,大概是从人间载来的。

一板车五颜六色的花束,吱呀吱呀,轧过青石街头,奔向夕阳沉落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宴北辰才收回目光。

他甚至在想,自己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也走进人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熄灭。

追族权力的道路上,要么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要么,就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

一旦开始,就没有中途退出的选项。

窗台边的宴北辰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站到那下面去。

他只会踩着累累白骨,登上顶峰。

再后来,他进入梦中,瞎了一只眼,曾经的惶恐变成憎恶,尽数发泄到画酒身上。

他清楚地感知到,他们不会有未来了。

*

石牢里,少女还没有醒过来,借着微弱的光,他望着她的眉眼出神。

宴北辰的直觉一直很准。

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要输了。

输了,就得赔命。

放在以往,无论输赢,都该是很畅快的事情。

反正他没有虚度光阴,付出了一切努力。

但现在,他的胆子似乎缩水了。

宴北辰真切地感受到,他竟然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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