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回到正轨。

这个世界,是她最满意的世界。

除了没有一个叫宴北辰的人,处处都很好。

*

邪魔死去后的两百年,画酒回到魔界林州。

对画酒而言,魔界承载她无数伤心。

可她还是回来了。

在凉亭看见的人间喜乐,让她想起,业火中见过的孤独少年。

紫雷覆盖下,苍野业火不尽。

画酒不仅看见前世的灭世劫雷,还看见另一重景象——那是少年前往长幽山洞,寻找她前,从林州离开的孤独背影。

时隔两百年,画酒也来到这里。

长命和赤蛇早就离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画酒凭借模糊记忆,找到那棵桃树。

宴北辰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想到这里,画酒眼底温柔,望着迎风招摇的繁茂桃树。

她来这里,本来只想坐下,待上一整天,感受少年离去前的孤独。

却意外发现,脚下竟然还埋着法阵。

画酒皱眉退开两步,裙角拂过土壤,桃树下,金色法阵完整露出。

法阵的主人早就死了,却也不是能随意打开的,无声向外倾泻灵力巨压。

带着杀意的凌风刮过画酒周身,忽然停在她面前,变得和煦,温柔绕了过去。

感受到熟悉气息,法阵在画酒面前,自动打开。

这是宴北辰留下的。

画酒眼睫微颤,上前两步。

法阵之下,埋着几坛贴着红纸的酒,每张红纸上,都写着相同字样。

是人间的女儿红。

可宴北辰是个魔头,不会知道人间的习俗。

唯一可能是,两人下界捉拿穷奇时,偶遇的那对新人。

新郎热情留下他们,在小院喝喜酒。

画酒趁机追进新房,宴北辰则留在外面,缠着新郎官。

大概是那时,他知道人间的喜酒,是用来宴请宾客,祝福新人白首的。

画酒心底有些涩,一坛一坛,将它们取出来。

拿酒的过程中,她仿佛看见长命和赤蛇,围着埋酒的白衣少年。

他正垂着眼,认真做一件无聊的事。

埋完酒,宴北辰背靠大树,坐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人族为什么会愿意,花漫长的时间等待酒醒。

因为心存希冀,此后每一天,都不会觉得无聊,只活在美好期待里。

靠着桃树,宴北辰笑了。

可是他知道,他不会等到那一天。

埋下的酒,或许此生,都没有机会再打开。

“有什么关系。”

他轻声对自己说。

他在酒上设下法阵,只有他的力量,能打开法阵。

如果这些酒,不能出现在他们的婚宴,那还可以陪他,一同永世沉寂。

总归会有意义的。

宴北辰知道自己会死,还是毅然起身,踏上求死之路。

画酒在燃烧的业火中看见的,就是他从桃树下,离开时的背影。

画酒的手开始颤抖。

她都知道的。

他从不被她理解,却一直包容着她的绝情。

取完所有的女儿红,画酒数了数,一共九坛。

每一坛都擦得很干净,保存完整。

红纸上,都是宴北辰亲笔写的字。

他珍重埋下的、毕生最高昂的愿望,仅仅是九坛女儿红。

画酒的眼泪,终于一滴滴砸落。

取完所有酒,还剩下一枚留影珠。

珍珠粒大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

要是不注意,很容易将它忽略。

画酒半跪在泥地,感觉呼吸都被扼住,还是伸出手,颤抖将它取出。

摆在画酒面前的,就是邪魔全部的遗物。

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九坛女儿红。

以及一枚很小、很小的留影珠。

他以为这些,会令心上姑娘满意。

于是不再牵挂,从容赴死。

第98章

魔界无人之地,画酒坐在桃树下,哀恸出声。

留影珠被她捏得发烫,烙铁一般。

掌心忽然传出轻微响动,像是里面的东西要挣脱她。

画酒止泪,打开掌心,滚烫的珠子飞往半空,折扇般展露画面无数。

泪珠悬在下颌,画酒扶着桃树站起身,仰望那些飞快闪过的情景。

这枚留影珠,是个跨时间的产物,它真正意义上,串联起宴北辰的一生。

第一幅画,是少年清澈如水的眼。

他是破庙神像,正温和垂眸,看着雨幕中撑伞行来的少女。

宴北辰没说过,他到的时候,庙里的神像早就陈旧得碎裂,只好由他假扮。

神像遥望的地方,庙门处,少女放下手中纸伞。

她长发微湿,眉眼是晚间的雾,眸子亮晶晶的。

看见神台上的神像无恙,少女唇角抿出轻微弧度。

虽然现在的她,已不需神像的庇佑,可还是上前,虔诚跪坐蒲团。

她离得很近,搞得他的心都悬起,怕被她识破。

然而少女双眼紧闭,双掌平抵,额碰掌背,认真磕了个头。

她磕头那一刻,把外面细润的雨,带进了他心中——那里本是荒芜,淋完春雨,仿佛埋进去很多有生命力的东西。

大概叫做怜悯。

他一个魔头,竟会生出对旁人的怜悯,荒谬又奇特。

宴北辰才不白占她便宜。

她拜他一次,此后,他佑她一生。

画酒也想了起来,泪中扯出微笑。

然而下一刻,画面继续飞速流转。

神像少年,变成失忆后杀伐果决的青年。

*

青年魔头的弱点,从来就不是弱水箭,唯一能杀死他的,只有天罚。

他的恐惧,源自很久以前,被射过的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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