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青瑶心底冷讪,知道星沉言不会再醒来。

颜银垂眸,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当然为他的昏迷伤心过。

但这次,她心神不定的原因,不是因为星沉言。

颜银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回头看向青瑶,少女面庞苍白,带着几分虚弱。

怕她担心,颜银笑道:“母亲没事。”

又顿了顿,“你的心疾,很快会好起来的。”

颜银一直以为,青瑶不知神心的事,也就不愿多言,徒增她的心理负担。

于是青瑶忠实扮演无辜,眼里亮起光芒:“真的吗?”

颜银点头,笑得勉强:“哥哥替你去寻药了。”

“我就知道,母亲和哥哥对我最好了!”

青瑶惊喜上前,抱住颜银,佯装完全不懂她笑中的苦涩。

颜银表情忽而凝滞。

她迟疑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在她手中,男人的手指微动,颜银再也顾不得青瑶,将她推开,凑近星沉言。

望着紧张兮兮的颜银,青瑶眸底闪过一丝不耐,很快又重新收拾好。

颜银总是疑神疑鬼,星沉言神魂都被困在噬魂境,怎么可能醒过来?

然而下一刻,在两人愕然的目光中,床榻上,男人缓缓坐起身。

星沉言面无表情,支起身子,步行至青瑶面前,然后毫不犹豫,掌掴她一掌!

清脆一声响,回彻整个空旷大殿。

青瑶被扇得偏过头去。

摸着发烫脸颊,她不可置信转头,诧异盯着星沉言。

从小到大,没人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星沉言凭什么敢打她!

那一掌,星沉言没用灵力,他气愤,颜银养出一条白眼狼,纵得她无法无天,竟敢伙同云渡,不惜利用颜银,来算计他。

这巴掌要不了青瑶的命,算是全了,彼此八百年的父女情分。

星沉言指着门外,缓缓道:“滚出去。”

颜银并不知晓内情,为避再起冲突,只能出声,让青瑶暂时避出去。

“是。”

青瑶求之不得,早就不想待下去,红着眼睛,愤怒几乎冲突理智。

背过身,青瑶捂着脸忍耐,劝慰自己,没关系的。

等珈泽带回神心,她再也不用求谁。

等青裳少女离开,殿门重新闭合,颜银才快步上前,质问星沉言,刚醒就打人,发什么疯?

话还没出完,颜银视线中下起血雨。

好多血。

颜银眉梢颤了颤。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血。

这些血,都是星沉言的。

朝鸣殿内,素袍天君捂住胸口,大口鲜血涌出,洋洋洒洒,染红衣襟。

他再也站不稳,颓然倾倒。

“沉言!”

颜银赶紧过去搀扶,想阻止他倒地趋势,却被男人沉重身躯带倒。

很多血从他唇角溢出,颜银伸手去捂,却于事无补。

红色液体流过她的指隙。

颜银彻底慌乱。

星沉言却笑了。

他很久没有,从颜银脸上,看见这种神情。

原来她也会担心他。

他没有告诉过颜银,接回画酒时,他就已经知道,珈泽不是他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为颜银留足颜面,没有废除天妃。

为着青瑶的去留问题,两人大吵一架。

最终星沉言闭关,放权不管,不见颜银,也不听她任何辩解。

然而此时,望着颜银的眼泪,星沉言嗓音被血堵得嘶哑,还是不甘抬起血指,指着她道:“你不过,仗着我对你的爱。”

所以才不把他当人看,如此羞辱于他。

曾经不能接受的奇耻大辱,生命走到尽头,也该释然了。

星沉言想,就当做,他坏人姻缘的报应罢。

颜银怀中,素袍天君语气落寞:“以后再也不用看见我了,你肯定很开心。”

他的血越流越多。

颜银无措摇头,让他别说话了,想唤医师,来为他止血。

星沉言拉住她的手:“没用的。”

他的目光逐渐黯然,想起进入噬魂境前,与宴北辰的对弈。

按理说,那局棋,宴北辰会赢他半子。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狡黠少年态度一转,没有落子,以灵力幻化出一枚黑子,隔空赠与,权做认输。

他的示好并不惹人厌恶,星沉言大方收下,准备以胜利方去会他时,青瑶找上门。

后来那枚黑子,误打误撞,被他带入噬魂境,成为他的傀儡替身,让他能暂时出来,见颜银最后一面。

星沉言浑身筋脉都断了,等神魂被吞噬殆尽,他终究会死。

“我知道,珈泽不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你不想为我抚育血脉,你在恨我。”

“……”

他知道很多,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噬魂境内,漫长的黑暗,完全吞噬星沉言对时间的概念。

他并不知道,距离自己昏迷,已过去十年。

自然也不知晓画酒的事。

星沉言大限将至,用力握住颜银的手,一字一句:“传吾令,册立长女画酒,为星州天君,即日承袭。”

颜银哭着摇头,却被星沉言死死抓住。

在他执拗哀求的目光下,颜银最终含泪点头,答应了他。

得到肯定答复,星沉言终于放心。

他满手是血,望着她的眼睛,不知想探寻什么。

那只染血的手,最终无力垂落。

“星沉言?”

等了很久,那些血开始暗红,颜银才终于回过神。

她轻声喊:“别睡了,醒过来啊。”

从尝试性呼唤,到奔溃地哭喊,颜银毕生想维持的体面,尽数倒在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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