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引着客人上楼,奉了茶,弯着腰笑退下去。
窗边,画酒没有动那茶。
她眸光微动,将手搭在身旁的窗框,向外眺望。
窗外,走廊围着护栏。
木质护栏外,画桥连着山外山。
青青道路旁,有二三孩童,成行追逐,放飞纸鸢。
嬉笑的声音隐约飘进来,吸引画酒的注意力。
她喜欢窗外的世界,心思早就跟着纸鸢飞远。
然而只看了一会,便收回目光。
她很清楚,没人有闲心陪她做这么无聊的事。
在她对面,宴北辰正观察着街上往来的身影。
他忽然转回头,看向眼前有些拘谨的少女,微微凑近些,道明此行真实目的:
“辛苦表妹帮我个忙,假扮成我夫人一段时日。”
宴北辰笑起来。
淡漠的墨眸中,仿佛有朵莲花在盛开,五色华彩,摄人心魄。
天底下,大概没有哪个姑娘,能在这种情形下拒绝他的请求。
画酒低眼错开他的视线,避免与那朵五色华莲相接。
终于听见他真正想要的,她悄悄松了口气。
抿抿唇,想推辞。
又斟酌起自己的手指,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消息闭塞如画酒,也知道王城三殿下身边,并不缺姑娘。
哪怕是假扮夫人,想来也有大堆人愿意。
纠结半晌,她忍不住略带歉意,小声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字句念得极尽平缓,生怕被别人从语气中误解出恶意。
那是画酒所不能承受的。
从小到大,她总是期待成为像青瑶姐姐那样能言善辩的人。
或许这样,大家也会更喜欢她一些。
但后来,画酒还没学会如何将话说得圆润漂亮,先一步懂得,喜欢与憎恶,简单得和她是怎样的人毫无关联。
她的出生,就不被欢迎。
画酒放弃了。
她学不会聪颖的模样。
只好将每句话说得温和,最大化表明善意。
生怕话语中包含哪怕一丝不满。
听见她低微的语气,宴北辰皱眉反问:“你是不是欠了我很多钱?”
画酒摇头。
有微风拂栏而过,混合着不知名的浅淡草息,打着旋,撩起轻纱一角,露出少女干净瓷白的面庞。
她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愣愣盯着他。
眉心微蹙着。
似乎真在费力回想,是不是什么时候欠了他钱,不小心遗忘。
宴北辰看了她一眼。
这表妹真有意思。
无论别人抛出什么问题,她都要下意识先反省自身。
少女微懵的模样,落入眼中,令他心底生出一丝诡异、捉摸不住的罪恶感。
很快,他打散这种奇怪的情绪。
宴北辰啧了一声,心道麻烦。
他将负面情绪的源头归咎于面前的少女。
要是身边那些家伙,敢拿这种无辜眼神看他……
他很不介意,帮他们把脑袋扭个方向。
宴北辰撑着下巴,难得愿意好心教一教她:
“那奇怪了,你没欠我钱,说话怎么低声下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这种方式直接得令人难受。
画酒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低声下气。
她反复咀嚼这四字的含义,呼吸停滞住。
原来,这就是她给别人的感觉。
少女眸中,忍不住泛起一层水雾。
她也不想卑微。
可她没有大胆肆意、高调活在世间的资格。
只能被迫谨小慎微。
可宴北辰不能理解这种难堪。
只觉得和小姑娘说话太费劲了。
又呆又笨。
动不动还要哭。
观察到她肩头轻微颤动的幅度,男人墨眸暗沉,闪过一丝不耐烦。
不过这种情绪被他隐藏起来,没有显露。
他感受不到她的难过。
只觉得厌烦。
他没心思哄她。
更不觉得惹她哭是件罪恶的事。
宴北辰神神秘秘凑近:“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要选你假扮我夫人吗?”
说起这个,画酒还真是好奇,泪花都收住了。
瓮声瓮气道:“为什么?”
隔着幕篱,青年笑起来:“因为还欠我人情的,只有阿七你一个。”
倒不是假话。
宴北辰从不平白施舍善意。
给出去什么,势必要收回来更值钱的。
画酒无言以对。
觉得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也在这时,茶楼突然吵闹起来。
楼下,一袭艳丽的红衣闯入众人视线中。
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银冠高马尾,额心悬着玉,形貌昳丽。
他带着不少仆从,声势浩大。
几个仆从走在前,为他开路,蛮不讲理推开挡路的行人。
这茶楼本也不是热闹的好时候,来往的人就更少了。
仆从一番搜寻,没找着下手的对象,只好把一个坐在过道边的茶客搡倒在地。
仆从瞪着虎眼,恐吓那倒霉茶客:“好狗不挡道,滚边上去!”
有这番动静铺垫,众人隐晦的打量,总算能光明正大集中到那红衣小郎君身上了。
红衣小郎君身前,被搡倒的茶客还想计较,却被同伴一把往回拉,压低声音劝,“不要命了,王弟也是你惹得起的?”
同伴认出红衣小郎君来。
那是王弟顾照寒。
闻语,茶客受惊般后退,可又忍住了。
憋红一张脸:“王弟,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听见这种说辞,顾照寒格外高傲、格外轻蔑地扫过去一眼。
不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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