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奕珩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撞落枕边的银针盒,细如牛毛的绣针滚落在青砖地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西厢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裴府的管事领着两个粗使丫鬟闯进来,为首的婆子将新裁的绣服甩在床上:“裴公子吩咐,卯时三刻前必须到绣房。”
绣房设在东跨院,穿过九曲回廊时,奕珩听见廊下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
昨夜裴公子又带人去了朱雀街……血腥味到现在都散不掉,当真是修罗转世……”
他攥紧袖口,掌心的冷汗浸透了绣着金线的衣料。
转角处突然掠过一抹玄影,他下意识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花梨木屏风上。
“这么怕我?”
裴寂斜倚在美人榻上,指尖转着一把鎏金匕首,刀刃上还凝结着暗红血痂。
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锦长袍,领口处松松系着墨玉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绣房里摆满了绷架,未完工的绣品上,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奕珩垂眸行礼,余光瞥见案头摆着幅未展开的画轴。
裴寂突然起身,长靴踏碎满地晨光,伸手扯开他新换的衣襟。
冰凉的指尖划过锁骨处的疤痕,在旧伤上重重一按:“听说你父亲又在城西赌坊赊了银子?”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奕珩浑身僵硬。
裴寂轻笑出声,匕首抵在他喉间:“不如用你的绣活抵债?
明日酉时,我要见到百鸟朝凤图,绣不好……”
刀锋轻轻划破皮肤,“这满院的绣娘,可都等着看你的笑话。”
日头偏西时,奕珩终于完成最后一针。
他的指尖被绣针刺得鲜血淋漓,却顾不上包扎,抱着绣品匆匆赶往正厅。
廊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他抬眼望去,只见裴寂将一只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他脚边。
“废物!”
裴寂的声音冷得能结冰,“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他扯过跪在地上的侍卫衣领,“本公子要的是逆党的名单,不是这些没用的情报!”
侍卫被甩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
奕珩攥紧绣品,正要开口,却见裴寂猛地转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他染血的指尖,忽然笑了:“绣好了?”
不等他回答,己经抢过绣品展开。
金线绣的凤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可裴寂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并蒂莲换成了凤凰?”
他将绣品甩在地上,靴底碾过金线,“你当本公子的话是耳旁风?”
匕首抵住奕珩后心,“说,为什么违抗命令?”
奕珩盯着地上扭曲的凤凰,忽然想起母亲教他刺绣时说的话:“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可凤凰……”
他闭上眼,感受着匕首传来的寒意:“因为小人知道,裴公子要的从来不是绣品。”
空气瞬间凝固。
裴寂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带着龙涎香混着血腥气。
良久,匕首缓缓收回,裴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日起,跟在我身边。”
他扯过绣品,指尖抚过被碾碎的金线,“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夜幕再次降临,奕珩站在裴寂书房外。
窗内烛火摇曳,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见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裴寂倚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笑:“进来,给我绣个平安符。”
奕珩望着他染血的帕子,喉咙发紧。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裴寂腰间的佩剑上,也照在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里。
平安符?
他攥紧绣针,忽然觉得这个词讽刺至极——在这吃人的侯府,在这动荡的世道,谁又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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