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裹着雪粒子狠狠砸在裴府朱漆廊柱上,奕珩盯着掌心被掐出的红痕,喉间发紧。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可他后背却被冷汗浸透,连带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棉袍都黏在了身上。

“我……”

话还没出口,裴寂己经收回手,端起茶盏轻抿。

青瓷盏沿留下一道淡红印子,像是谁落下的薄唇。

男人垂眸望着杯里沉沉浮浮的白梅,忽然轻笑出声:“你怕我?”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奕珩却浑身一颤。

他想起昨夜雪地里那道寒光凛冽的剑影,想起父亲将他推进马车时嫌恶的眼神,喉间的铁锈味愈发浓重。

“小人不敢。”

他垂头盯着鞋面补丁,那是母亲临终前最后给他补的,针脚细密得像爬满掌心的蛛丝。

裴寂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白梅溅出,在并蒂莲绣样上洇开深色水痕。

“不必装乖。”

他起身逼近,月白长衫扫过奕珩膝头,“我要的绣娘,得有把银针走天下的胆子。”

话音未落,冰凉的手指己经扣住他手腕,“你绣的莲花,比你这人鲜活多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风卷着雪片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奕珩被拽得踉跄,额头差点撞上对方胸膛。

他闻到龙涎香里混着血腥气,恍惚想起坊间传闻——裴寂上月在玄武门诛杀逆党,血顺着石阶流成河,冻成暗红的冰棱。

“裴公子说笑了。”

他强撑着站稳,“不过是些花绣,上不得台面。”

话没说完,裴寂己经扯开他衣领。

寒风灌进衣襟的瞬间,奕珩浑身僵住——锁骨下方狰狞的疤痕蜿蜒如蛇,那是七岁那年父亲摔碎瓷碗留下的。

“这样的手,能绣出并蒂莲?”

裴寂指尖划过疤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奕珩闭上眼,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母亲总说,伤疤是讨债的印记,可他讨了十几年,只讨来一身风霜。

“明日起,你住西厢房。”

裴寂突然松手,转身时玉冠上的流苏扫过他脸颊,“若敢跑……”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银针己经钉在门框上,“这院子里的冰棱,都能当剑使。”

夜幕降临时,奕珩蜷缩在陌生的床铺。

被褥熏着陌生的香,枕头下压着裴寂派人送来的新衣裳,月白色绸缎滑过掌心,凉得像冰。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声,三更天,雪停了。

他摸黑起身,推开雕花窗,冷风卷着残雪扑进来,远处练武场灯笼明明灭灭,隐约传来兵器相撞的铿锵。

突然,黑影一闪,裴寂不知何时跃上屋檐。

玄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间佩剑还在滴水,也不知是雪水还是血水。

“看什么?”

男人居高临下,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这京城的雪,可比江南冷多了。”

奕珩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窗台。

月光落在裴寂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眸子照得发亮,像是深潭里淬了毒的剑。

“记住,”

男人突然逼近,呼吸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你的针,我的剑,往后都得绑在一处。”

更漏声里,奕珩望着紧闭的房门。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黑暗中,那根钉在门框上的银针泛着幽光,像极了裴寂看他时的眼神——冰冷、锋利,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执着。

他摸向胸口的疤痕,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阿珩,苦日子熬到头,便是……”

便是什么呢?

他蜷缩进被子,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落在裴府的飞檐上,落在他未绣完的并蒂莲上,也落在他永远逃不出的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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