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推开"极速网吧"的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烟味和汗臭让他恍惚了一瞬。
西十台CRT显示器闪烁着《红色警戒》的游戏画面，角落里几个赤膊少年正叼着烟猛敲键盘，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转动，却驱散不了满屋的燥热。
"学生仔，包夜二十，押金五十。
"吧台后的老板阿飞头也不抬，手里的《电脑报》翻得哗啦作响。
陆燃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价目表：普通区5元小时，VIP区8元小时——所谓VIP区，不过是几台贴着"高配"标签的机器，实际配置和普通区毫无区别。
"飞哥，星际争霸资料片装不上吧？
"陆燃敲了敲吧台，指向角落里那台被拆开的主机，"盗版光盘的镜像文件损坏了。
"阿飞终于抬起头，眯眼打量这个穿校服的少年："你懂这个？
""给我三台机器，两小时。
"陆燃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装不上，钱照付。
陆燃选了最角落的三台机器。
他熟练地按下机箱电源，WIN98的启动音效在嘈杂的网吧里几乎被淹没。
等待系统加载的间隙，他瞥见隔壁座位的小青年正对着《仙剑奇侠传》的存档界面发愁——显然，存档文件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这是2000年网吧的常态：系统不稳定，游戏安装包残缺，病毒横行。
陆燃插入自己带来的软盘，运行了一个简单的批处理文件。
虚拟光驱的界面在屏幕上弹出，他输入几行命令，将星际争霸的镜像文件重新挂载。
五分钟后，游戏启动画面赫然出现在显示器上。
"卧槽！
真能玩？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陆燃回头，发现黄毛混混正瞪大眼睛盯着屏幕，手里的红梅烟差点掉在键盘上。
"小兄弟，帮我也装一个！
"黄毛一把拽住陆燃的袖子，"我这《金庸群侠传》存档丢了三天了！
"陆燃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桌上喝了一半的健力宝。
黄毛立刻会意，转身冲吧台大喊："飞哥！
给这小兄弟拿瓶冰红茶！
"两小时后，陆燃的校服口袋里多了三包红梅烟、五瓶饮料，以及三十块钱的"技术服务费"。
阿飞靠在吧台边，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高中生："你叫什么名字？
""陆燃。
"他头也不抬，继续在VB6.0的界面上敲代码。
"搞什么呢？
"阿飞凑过来，屏幕上是一串他看不懂的英文和符号。
"会员管理系统。
"陆燃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F5运行，"记录上网时间、余额、消费记录，还能锁未成年人账号。
"阿飞盯着屏幕上跳出的登录界面，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玩意儿……能用？
""你试试。
"陆燃让出座位。
阿飞半信半疑地输入几个数字，屏幕上立刻弹出余额：50元的提示。
他又试着点了几下，发现连包夜记录都能自动统计。
"这……"阿飞抬头，眼神己经变了，"你要多少钱？
"陆燃笑了笑："今天赚的，够我爹三天住院费了。
晚上八点，陆燃走出网吧时，兜里多了八百块钱现金。
夜风带着初夏的闷热，街道两旁的录像厅和台球室亮着霓虹灯，几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路边抽烟，见他经过，吹了声口哨。
陆燃没理他们，径首走向医院。
病房里，王秀兰正用湿毛巾给陆建国擦脸，床头柜上摆着半个冷掉的馒头。
"妈。
"陆燃轻声叫了一句。
王秀兰猛地回头，眼眶还是红的："你跑哪去了？
刘哥刚才又……""钱够了。
"陆燃从兜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母亲手里，"明天交手术费。
"王秀兰的手抖得厉害，纸币散落在被单上。
她一张一张捡起来，数到第三遍时，眼泪终于砸在钞票上。
"你哪来的……""正经赚的。
"陆燃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爸，医生怎么说？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截肢……能少花点钱。
"陆燃攥紧了拳头。
"不会截。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诊断书，"明天换医院。
"深夜，陆燃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写满代码的草稿纸。
走廊尽头，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夜间新闻："本台快讯，搜狐公司今日在美国纳斯达克正式挂牌上市，成为中国首家赴美上市的互联网企业……"陆燃盯着屏幕里张朝阳意气风发的脸，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脚下这条路的尽头，远比纳斯达克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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