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日光如同融化的蜜蜡,顺着绸缎庄雕花窗棂的镂空纹路缓缓流淌。
柳梦蝶斜倚在檀木贵妃榻上,鎏金簪子在她指间翻转,冰凉的金属棱角压过掌心细纹,折射出细碎而锐利的光。
隔壁胭脂铺传来珠翠相撞的叮咚声,几个官家小姐娇俏的笑声裹着茉莉香粉气息飘来,谈论着前日诗会上某位公子题的情诗。
"不过是些风月场里的虚言罢了。
"她嗤笑着将簪子掷在紫檀木柜台上,鎏金蝴蝶在暗纹锦缎上划出半道流光。
老掌柜赔着笑拾起簪子,目光却不经意瞥向店外——蝉鸣突然变得疏懒,青石板路上碎金跃动,一名白衣男子怀抱线装书卷款步而来。
他腰间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檐下铜铃被惊起一串清越声响,恍若坠入深潭的玉磬。
这是叶清与柳梦蝶的初遇。
男子在绸缎庄门前驻足良久,墨色衣摆被穿堂风掀起涟漪。
当他抬眸询问裁衣尺寸时,柳梦蝶正握着银剪修剪丝线。
晨光顺着锋利的刃口流淌,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冷冽的弧光:"公子若想讨佳人欢心,胭脂铺新制的螺子黛倒是应景。
"叶清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漾开笑意,眉眼间晕染开的温柔恰似三月新抽的柳芽:"早闻柳姑娘绣的并蒂莲栩栩如生,可否求一方帕子?
"他从广袖中取出素笺,宣纸上墨迹未干,力透纸背的行楷竟是一首悼亡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词句,在满室绮丽的绸缎间显得格格不入。
柳梦蝶的银剪悬在半空,锋利的刃口险些划破指尖。
她见惯了世家子弟用艳词丽句讨巧,却从未有人在求绣定情之物时,递上这样浸透血泪的文字。
"公子可知,并蒂莲向来是夫妻恩爱之兆?
"她刻意加重"恩爱"二字,眼尾挑起一抹嘲讽,想看对方露出窘迫神色。
"正因世间难寻,才更值得珍藏。
"叶清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她眼底的戒备与疏离,"若能得姑娘妙手,也算圆了一段人间至美。
"暑热突然变得粘稠,柳梦蝶别过脸避开他灼灼的视线,银剪"咔嗒"咬断丝线时竟带着几分仓促:"三日后取货。
"转身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像是竹林间漏下的风,裹着书卷气息漫过她发烫的耳尖,搅得满室绫罗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更漏声渐起时,柳梦蝶仍对着案头素帕出神。
窗外蛙鸣与纺织娘的振翅声交织,她又想起白日里那首悼亡诗,恍惚看见十年生死相隔的孤寂。
指尖突然刺痛,一滴血珠坠落在素白绢布上,晕开的红梅似是泣血的蝶。
烛火摇曳间,她将绣帕举起对着月光。
本该绣着并蒂莲的位置,此刻却绽放出两株傲雪寒梅。
红梅似火,白梅胜雪,交缠的枝桠间,针脚细密如星子坠落,在月下流转着惊心动魄的美。
而此刻的叶清,正立于绸缎庄对面的茶楼顶层。
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袂,露出腰间半块羊脂玉佩——其上雕刻的蝶纹振翅欲飞,与柳梦蝶发髻间那支鎏金簪尾的纹样,竟如出一辙。
他摩挲着书页间夹着的半张泛黄信笺,望着楼下渐次熄灭的灯火,将写满批注的《牡丹亭》轻轻合上,恍惚间,书页间滑落一片干枯的梅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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