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没有主动要养的人,偏他恰在被?抱去养的当天睁开了?眼。
一睁眼,红通通的两只眼珠,血渊般盯着人,不哭不闹,淌下的泪似乎都带着微微的赤色。
合宫哗然,于是皇上的六皇子?成?了?不祥的象征,拨了?个小厮和嬷嬷,如此又送回到行宫里养。
之后宫里来诏,道他命中带煞,血眸张狂,要取名?压压。
于是取肃穆的穆字压他的命。
事情的前由便是如此。
血眸给旁人带去劫难没有,明穆年少时并不知,但它们确实给他带去了?无尽的不祥。
如若没有意外,他这?位六皇子?应当会一辈子?待在行宫里,饿死或是冻死,只能看?老天造化。
行宫里的奴婢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辱他,却也?不敢靠近他。
久而久之,他成?了?无人在意的透明人。
像一只游荡在行宫里的红眸鬼。
宫里人情淡漠,这?是话本?里说烂的桥段。
只有当生在宫里的人,才知这?烂桥段的厉害。
嬷嬷养明穆到一岁满,终于离去。
小厮陪着明穆到六岁,彼时明穆已很知世情,这?当然是耳濡目染下懂得的。
六岁的明穆跑了?小厮,这?当然也?是掀不起波澜的。
其?实明穆对嬷嬷和小厮的逃跑都没有太大的情绪。
当然,他们逃跑的时候能和他告个别的话,兴许自己会很高兴。
不知道六岁的孩子?有多大。
总之明穆六岁时,已经学会冷待自己的弱小。
怯弱和胆小,都是越注意越嚣张的东西。
所以?明穆去领他的月银时,很面无表情,完全和所有老宫人一个样了?。
倒是听?见过行宫的宫人们私下说,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面无表情、满脸麻木的样子?,实是吓人。
话兴完毕,他们总要附上一句:“到底是不祥。”
祥不祥的,明穆都不大认,求生的本?能已将所有孩童对大人夸奖的期盼压死。
他还那么样每月去领月银。
经过层层剥盘的月银落到手里,有时十?几文钱,有时几十?文钱,数目多少,全仗着运气和盘剥他的奴婢们偶发的良心。
领到后一文钱掰成?两分花,偶时实是饥馑难捱,还要做些?小偷小摸不光彩的事情。
识字是完全不可能的。
活着就够了?。
就这?么东凑西凑地活到十?五岁,他真正的人生才算开启了?。
那天是很寻常的一日,他刚领到了?月银,一共十?三文钱,到厨房换碗肉菜都不够。
他什?么也?没换,喝饱了?冷水就把又短了?两截的薄衫袖口往下扯扯,然后便低头回自己的废院子?。
缺衣少粮地活了?多年,他虽身量高,但瘦得很。
瘦得两腮微陷,一双红眸在清瘦过度的脸上,更是大而亮,亮得骇人。
游魂一样穿过抄手游廊,春天的湖景美如画,他是春景画的角落里不和谐的污墨。
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惨败院子?。
好歹还有个院子?可住,少年扯了?扯唇角,聊做自娱。
他走路一向是垂着头,连接头颅的颈椎像断了?一样垂着。
有宫人被?他这?样吓着过,都当着面骂他断头鬼。
但他要是抬起头看?他们,他们又吓了?一跳,骂他夜叉鬼。
总之都是鬼,所以?就这?么幽幽地回了?自己的巢穴,也?不管一路的活人如何嘲弄辱骂。
刚踏进院门,却听?到一声清灵的女音。
“咦?”
一只雪白的手掌突然伸到眼下,娇嫩如玉的掌心泛着红,还透着香。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这?只手惊了?一惊。
他抬起眸,却见一院的荒败枯索里,站着位着天蓝水袖衣袂飘飘的少女。
这?少女且还站在他面前,俯身好奇地望着他,一双黑眸像行宫那汪池子?底的卵石。
清润、漂亮。
“你——”
明穆愕然,双眸闪烁。
那少女望着他的眼睛,视线专注。
他在这种纯澈专注的目光下,莫名?瑟缩和刺痛起来。
少年飞快地扫了眼她的黑眸,眼神微颤,立马又收回视线。
他思及自己的红眸,所有人都又厌又惧他的红眸。
少女尚未回应间,明穆心底冲出一股怒意。
不是对少女的,更像是他自己后知后觉、迟到多年的恼羞成?怒。
他苍白得像干涸后的玉兰花的脸,陡然因?这?股恼羞成?怒而生出两团红晕。
这?两朵晕红糅在他清癯突出的颧骨上,异样的病态和丑陋。
“……”
明穆咬住下唇,感受着脸上热意,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垂着头,甚至不敢问这?少女因?何到来。
他是院子?的主人,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闯入朱门大户里的乞丐。
少年埋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胸膛也?扯开,将头扔进去埋着才好。
这?幅模样实是怪异,令人厌恶,叫人恐惧。
“你这?是……”
少女犹豫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春天一般令人通身清沐舒适的声音。
明穆兀地抖了?下。
如同被?少女的声音蛰过,耳根发麻,舌根发酸。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脚已经先行迈出去,几近可以?说是落荒而逃了?。
“嗳——?”
她?的声音被?关起的房门狠狠阻隔在外。
少年脊背紧紧贴住门身,双手向后用力摁住门,胸膛剧烈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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