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话,说得阿翁连连点头,捋着胡子笑问他道:“你身为?士人,做得到吗?”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只要?不争,便可以做到。”

我?也不禁抬头,隔着帘子多看了他几眼?。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圆领儒衫,头戴帻巾,手中拿着麈尾,显得潇洒俊逸,颇有竹林风采。

那日,他们?又辨了养生和?玄理,品评了汉末几位名士,清谈结束时,他朝着我?的方向望,并问阿翁道:“帘后琴声动人,不知是哪位音律大家?”

阿翁和?蔼地笑了笑,回答道:“哪里是什?么音律大家,是我?的孙女?!”

此后,隔一段时间,崔玄都会来郑氏坞堡拜望阿翁。

阿婶李氏是崔玄的姨妈。

他大概也是听阿婶说,我?爱饮蕲春茶,每次来竟都会带上一些。

转眼?过了半年,眼?见?夏日将尽,姑母给阿翁修书,说天子即将大选高?门?女?子入宫为?妃,她想带我?去?试试。

阿翁把这封信拿给我?看,问我?道:“你愿意进宫吗?”

我?赶紧摇了摇头。

“那就赶紧定下一门?亲事吧。”

我?又摇头,“我?不想结亲,我?想一辈子陪着阿翁!”

阿翁摸了摸我?的头,笑道:“我?老了,还有多少时日啊……可你还有一辈子呐!”

阿翁虽然嘴上这样说,却似乎并未给我?张罗婚事,我?猜想是姑母在阻拦。

因为?阿翁与我?谈话没多久,姑母就给我?写信说,她过几日要?回家省亲。

彼时崔玄又来了坞堡,依旧带着蕲春茶。

阿婶把茶交给我?时说,崔家正在寻媒,然后她一脸八卦的问我?,对崔玄的印象如何。

“文采斐然,颇有见?地。”

我?如实回答。

“你当与阿翁去?说。”

她怂恿我?。

“可是……”

我?总觉得差些什?么——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脸,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傍晚,我?路过池苑,正遇到他在跟一名随从发脾气。

随从也不知说了句什?么,只听崔玄大声斥道:“崔家庄园的地上虫子都抓不过来,哪里有人手去?管旁的?”

“此乃天子御令,大族不仅要?埋自己的虫子,公田的虫子也要?帮着埋。”

我?听说今夏大旱,古谚说大旱起蝗灾,果是如此。

据说最好的治蝗办法就是根据幼蝗的来路,预掘深沟,在沟中每隔一丈挖一坑,众人敲锣打鼓,使幼蝗惊恐跳入沟中,然后众人协力赶紧填埋。

但?此法需要?许多人手。

是故,天子下令,荫蔽了大量人口的高?门?豪族,除了清理自家田里的蝗虫,也要?帮助受了公田的农民一起除蝗。

“公田的事你不用管,我?自有道理。”

“可若是不管……隔壁几个村落就要?挨饿了……饿极了他们?会来咱们?这里抢粮食的!”

“到时候正好收了他们?的地,把他们?庇护起来。”

崔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机巧你不懂,你只管把家中人口少报一些,别家都瞒报,也不差咱们?一家。

到时候县里查下来,使一些钱便是了。”

崔玄的这番话,我?全听明白了。

很多高?门?豪族正是靠着天灾战祸,来兼并土地,扩充人口的。

我?只觉心中一凉,这人前些日辨理时说的那些话,与他今日的作为?可谓大相径庭。

可以得出的结论是,道理他都懂,只是不去?做罢了。

所以义利之辩,辨了近千年,真?落在现实中,竟显得那般虚无缥缈了……

过了几日,姑母果然回来了,当着我?的面与阿翁起了争执。

“高?门?联姻,是古来的传统,我?并不同意把清操嫁入皇室,我?怕再造出一个你来!”

“阿耶说得是什?么话?没有我?在暗中使劲,族中兄弟可有前程?”

姑母脸气得涨红,“阿耶可知,天子在考虑废黜荥阳郡制,划并入成皋!”

阿翁闻之,也是愣了。

荥阳郑氏,几百年的大族,竟连郡望都保不住了?

“安定胡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他们?早就攀附皇亲贵胄去?了!

现在品评人才,既不看出身,也不看才干,只看朝中有没有人愿意帮你!”

她这番话似乎说醒了阿翁。

但?阿翁还有些不忍心,他望向我?,问道:“清操,你想去?下都吗?”

出乎他的意料,我?点了点头。

姑母将我?好一阵夸奖,而事实是,我?只是不想按阿翁的意思嫁给崔玄,当然,我?也不想按姑母的意思成为?当今天子的妃嫔。

我?只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姑母带着我?从荥阳一路北上,行到硖石山时,遇到大雪,姑母决定暂住寺中,等雪融了再走。

我?没想到会在硖石山寺的款月台上,再次碰到孝瓘。

那晚的月色和?他,恰如我?的琴声与他的啸声,相得益彰。

虽此前见?过他数次,但?也不过是童年玩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石子落止水,会晕出许多涟漪;而他入春心,会晕出许多心漪……

姑母很快洞穿了我?的心思,她说,“四郎得罪了至尊,听闻他的名字都被改了——夺其玉部,‘长?恭’而自省,这样的人,我?们?应该远离。”

“他出了什?么事?”

我?好奇又不安地问道。

姑母摇了摇头,并不知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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