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王琳胜了呢?他还会听?朕的话吗?”

“那就让他成为大齐与陈氏的缓冲区。”

孝瓘迟疑一顿,却依旧直言,“臣以为紧要之?事,仍在西面,要巩固汾北的优势,加强洛阳的防卫。

臣请陛下薄赋省徭,息民养士,厚积而薄发。

还有……”

孝瓘说着躬了躬身,伸手往几案上够。

高纬不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现在这?几句已经够逆耳了。

省钱意?味着降低奢豪的生活品质;而跟西贼继续打仗则让他异常恐惧。

这?恐惧倒不是来自于虚无缥缈的长安,而是眼前这?帮逞凶斗狠的武夫——跟西贼继续打仗,意?味着他绝无可能再?收回兵权。

他望着孝瓘,脑海中?又浮现出琅琊王叛乱时,文襄诸子暧昧投机的态度。

而他们敢这?样做的底气,正是高长恭在前线的功勋以及军中?威望。

孝瓘已够到一本?文书,呈进?在高纬面前。

“请陛下清查军中?贪腐。”

高纬接过来草草看了,脸色瞬间气得涨红,“这?……都是真的?”

“陛下可以派人核查。”

“好……”

高纬站起?身,许是坐久了,踉跄了一下,孝瓘起?身去扶他,他摆了摆手,“皇兄好生休养,我?……我?再?想想……”

高纬捏着那本?文书出了门。

出门后?,他换一只手继续捏着,因为冷汗已濡湿了纸页。

他的确得好好想想。

仿佛被?关进?了一座黄金所?制的巨大牢笼,人们手执矛戈,从四面八方向他砍杀而来。

于他而言,这?世间没有朋友,只有想要他命的敌人。

他曾指望豢养的小宠,能将这?牢笼啃出个洞来,今日却发现它们只是爱吃上面的金箔罢了……

基于这?样矛盾而纠结的心理,他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他任命尉破胡为主将,王琳为经略,带着最精锐的骑兵共同驰援秦州。

他有心想让尉破胡建立些威望,日后?能取代阿那肱成为拱卫皇权的力量;至于王琳,他也认为孝瓘说得很有道?理——江淮本?就是王琳的战场。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决定愚蠢至极。

南境前线,尉破胡以主将之?身,根本?不会听?取王琳这?样一个降将的建议!

他贸然出兵,果致使齐军大败。

王琳单骑从阵中?逃了出来……

“陛下进?我?为太保……”

孝瓘握着两本?文书,一本?是谒者刚刚宣读的诏书,一本?是淮南的战报。

清操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去义平看望承道?。

见他如此,便停了手中?的活,不无担心地望着他。

“怎么?要上前线了吗?”

孝瓘低头?,自嘲笑了一下。

他参劾阿那肱贪饷的奏表,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他便知道?——无论去与不去,都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把清操揽在怀中?,“虽有太多遗憾,但于我?而言,已算个不错的结果了。”

清操伸指捂了他的嘴。

“不去义平了,我?留下陪你。”

“我?并不一定会去江淮,但承道?,一定很想你。”

清操把脸贴在他的心口上,“无论上不上前线,都要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孝瓘挑起?眉峰。

“啊,你果然忘了!”

“逗你的,没忘。”

孝瓘笑了笑,道?,“硖石山寺,再?赏珏山明月。”

自西山大佛开光后?,高纬常驻晋阳礼佛。

他命人在佛前燃灯,一夜燃油万盆,光华直照晋阳宫中?。

朝堂上,群臣每天都在因为淮南的事争吵。

高纬坐在御座上念经,他在祈祷战事顺利,也在祈祷耳根清净。

终有一日,他不胜其烦,站起?来吼道?:“别吵了!

朕御驾亲征行吗?”

这?下大家吵得更凶了。

高纬自然不会御驾亲征,他只是想去校场散散心。

他对孝瓘道?:“明日,太保陪朕去点兵吧!”

出发之?前,阿那肱劝谏高纬,“此为非常时期,陛下不宜太过铺张。”

“铺张?”

高纬看了看阿那肱,冷冷笑了一下——

那日他收到孝瓘的密奏,的确很想捏死这?只硕鼠

;但现在不行了,尉破胡大败,他能信任的亲卫,就仅有这?鼠了。

“你说得对,朕本?是要躲清净的。”

高纬穿好铠甲,弃车骑马,也未带仪仗,仅让禁卫随行。

孝瓘着戎服,在并省外恭候。

从并省到兵曹的校场还有很长一段路,孝瓘也上了马,伴行在高纬身畔。

因要奏对,他也不好太拖后?,二人前后?只错出半个马身的距离。

孝瓘本?就身形高大,戎装之?下更显英姿,高纬在他旁边如同孩童,毫不起?眼。

路上往来的将士,见到这?支没有仪仗的禁卫,并不知是何身份,但一眼望见孝瓘,无不前膝叩拜,尊一声?“殿下”

或是“将军”

待孝瓘走过去,他们再?继续前行。

孝瓘自知不妥,他故意?把马再?拖后?一些。

可他在军中?这?些年,极少?有不识他的,又知他性情温和,治军有方,阵前更是身先士卒,万夫莫当,所?以凡见到他的,总要行上这?一礼。

这?条路上碰到的人越多,高纬的脸色越沉,快到校场时,他索性令人去取麾盖了。

黄色的麾盖架在校场的高台上了。

高纬站在那下面,扭头?看了看侍立一旁的孝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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