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瓘点了点头。

“四叔……他们说你……死而复生……”

他仰着脸望着孝瓘,“那你……见到我父王了吗?”

孝瓘蹲下来,把他揽在怀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见到了,他怕他学样去做傻事;若说未见到,却又怕他会失望。

“弘节,你去过漳西皇陵吗?”

“嗯。”

弘节点了点头。

“其实不仅仅我能看?到,你也可以。”

孝瓘眼望向西面,“骨肉尽销,融入泥土,泥土滋养着草木,风吹草木,花叶又会四散天?涯……你的父王从?未离开,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于这世间。”

“我懂了,这便是佛说的轮回?吗?”

弘节终于露出了笑脸,“谢谢你,阿叔。”

这时,孝琬领着正礼从?廊上走来。

孝琬看?到孝瓘,脸上颇有些尴尬神色——孝瓘被罢黜尚书令,他得以递补上位;孝瓘的死讯传至邺城,他又去了兰陵王府,对清操说了那些话……

他去兰陵王府见清操的事,本不想?让孝瓘知道的;但清操心?里偏执的想?法,他觉得有必要告诉孝瓘。

所以,他把那晚清操说过的话写?在信里,寄给了孝瓘。

孝瓘给他行了礼,笑着他唤了一声“三兄。”

孝琬见他神态如常,心?中反生了愧意,他张臂抱了抱孝瓘。

孝瓘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你的信。”

孝琬一滞,遂笑道:“你回?来就好。”

二人先后返回?正堂,香案前已挂好了高?澄和孝瑜的画像。

按朝廷的规矩,文襄皇帝的牌位奉于太庙,祭祀应在除夕日,由皇帝亲自主?持。

但对文襄诸子而言,他们所祭的是父亲,而非皇帝,他们每年都会在除夕之前,在家中对着高?澄的画像洒酒祭拜。

此时孝琬的妾室陈阿巫,导引着诸王的女眷,也来到正堂。

孝瓘接过孝珩递来的香,又多要了一炷,转身便往后走。

他走到清操身边,把手中的香分给她。

祭拜开始,孝瓘并未回?到前排,期间几?次行礼叩拜,他就站在清操身边,扶着她一同?起?拜。

此举引得女眷们纷纷侧目。

尤其是阿巫。

那年,她随孝琬从?洛阳回?到邺城,不久生下了正礼。

正礼是孝琬的长子,她以为她会母凭子贵,然而孝琬只是赏了些金银首饰,还?把正礼送到邺南的花佛堂,交由他的家家文襄太后抚养。

她心?里明白,在孝琬心?中,她出身微贱,不配为河间王长子的母亲。

她遣人花重金,在颍川陈氏一旁支的族谱上加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孝琬。

“其实我出身颍川陈氏……只是父母早亡,家中贫寒,不得已被送去作了侲子,后来又在军中……”

她喏喏地对孝琬道。

孝琬不耐烦地打断:“我记得你是奴籍吧?”

他一如既往地用下巴看?她。

“不是。”

阿巫反驳,“我家是军户。”

“颍川陈氏还?有军户?”

孝琬不可置信地笑了。

祭拜之后,孝琬请大家入暖阁宴饮。

宾主?落座,一阵狂风突然穿门而入,吹灭了阁中的烛火。

黑暗忽临,众人难免有些心?惊。

孝瓘紧紧握了清操的手,低语道:“别怕。”

仆从?们慌乱地去寻火。

有个稚童的声音陡然冒出来:“快看?,那里有只眼睛……”

众人四下张望,果见半空中悬着一点青绿色的莹光,在一团巨大的黑雾里,的确恍似一只眼睛。

大家窃窃私语起?来。

烛火重燃,人们再?看?那点荧光,只是佛龛上供奉的一朵鎏金莲花。

“那朵莲为何会发光呢?”

弘节执着地问出了大家的问题。

孝珩起?身过去端详,回?头问孝琬:“是舍利吗?”

孝琬轻轻点了点头。

这下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所有人都围拢过去,绍信更是惊得闭不上嘴,“这是……是……佛牙吧……”

相传佛祖释迦摩尼在拘尸那伽城涅槃,荼毗之后仅存世四颗佛牙舍利,因缘际会而流散各地。

自汉时佛教流传入中原,佛牙就一直被历代君主?视为稀世珍宝。

“三弟,此物甚重,不知你从?何处所得啊?”

孝珩突然问道。

孝琬结了一下,答道:“偶……偶然得之。”

孝珩看?了眼孝琬,没有再?多问。

宴席结束,众人陆续离席告辞。

清操刚要起?身,却被孝瓘拉住,同?样未起?身的还?有孝珩。

待人都走光了,孝珩才又开口?问:“佛牙究竟从?何而来?”

“乃一西域胡僧供奉。”

孝珩字斟句酌,刚再?想?开口?,却听孝瓘说道:“三兄,佛牙非同?寻常,还?是上缴陛下为宜。”

孝琬立马沉了脸,道:“佛牙既能到我手中,必是内因外缘,和合而生,我只需顺乎其果便好,何必要将它献出呢?”

次日清晨,太乐署送来一叠颂词,上面写?着高?祖神武皇帝所用《武德》。

清操感到很奇怪:“是太祖皇帝的庙号改了吗?庙乐也从?《始基》改成了《武德》?”

送曲谱的乐官点了点头,“前几?日,太上皇帝下诏改的,王妃不知道吗?”

“听说有些改了,但不知细节……”

清操蹙眉答道。

乐官兀自念叨:“若非为此,也不用劳烦王妃重修曲谱了。”

清操在家看?了几?日,太乐署索性?遣了牛车过来,想?把她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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