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墙外飘着今冬第一场雪时,陈默正跪在瓷砖地上擦客户皮鞋上的咖啡渍。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意大利手工皮鞋的纹路往下淌,在他颤抖的指尖晕开刺骨的凉。
"
张总,实在对不起......"
他垂着头,后颈突出的骨节像折断的翅膀,"
这批新型防水涂料的数据报告我明天就......"
"
明天?"
皮鞋突然重重碾在他手背上,"
我等了三个月!
知道耽误工程进度要赔多少违约金吗!
"
中年男人抓起桌上文件劈头砸下,A4纸锋利的边缘在他眼角划出血线。
陈默没去擦那道温热的血迹。
凌晨三点刚从医院赶来的眩晕感还在颅内嗡鸣,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攀附在西装褶皱里。
三天前主治医生的声音又浮上来:"
陈女士的肾源匹配度正在下降,移植手术费至少要准备八十万。
"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护工发来的视频里,母亲正对着透析机哼他小时候最爱的童谣。
化疗让她的头发像蒲公英般脱落,可嘴角的梨涡还和他记忆里送他上学的模样重叠。
"
我这就去工地取样!
"
他抓起工具箱冲进风雪,身后传来张总助理的嗤笑:"
不愧是连续三年销冠,跪得比谁都标准。
"
零下十五度的露天工地,钢筋像冰锥刺破暮色。
陈默趴在未封顶的二十八楼边缘,安全绳在狂风中发出濒死的呜咽。
指尖冻得发紫,他仍在取样仪死机的屏幕上疯狂敲击。
去年这时他刚给母亲换了单人病房,窗台上的绿萝在暖气里舒展叶片,而现在那抹绿色早已枯萎在催缴单堆成的阴影里。
"
数据传过去了!
"
他对着电话嘶吼,喉间泛起铁锈味。
手机屏保是上周偷拍的病床照,母亲戴着呼吸面罩比"
V"
,床头摆着他出差前买的康乃馨——其实是从医院花坛偷摘的。
回程地铁上,微信弹出区域经理的消息:"
小陈啊,王总那单让给新人吧,你这两年状态确实......"
未读信息列表里还有十七封未回复的客户邮件,最新那封标题写着《关于贵司建材导致墙体开裂的追责声明》。
他突然想起二十岁那个盛夏。
蝉鸣震耳的建材市场里,他举着样品追了客户三条街,汗湿的白衬衫贴在单薄的脊梁上。
母亲抱着饭盒等在烈日下,冰镇绿豆汤在塑料瓶里晃出细碎的光。
"
叮——"
电梯停在肿瘤科时,心脏的绞痛已经蔓延到左臂。
陈默踉跄着摸出速效救心丸,药瓶却滚落在安全通道的阴影里。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亮满地空药盒:奥美拉唑、帕罗西汀、艾司唑仑......每个药名都对应着深夜应酬的酒桌,对应着被客户扇耳光还要赔笑的年会,对应着暴雨天骑电动车摔断锁骨仍准时送达的标书。
病房监控仪规律的"
嘀嗒"
声中,他看见母亲床头摆着个褪色的钢铁侠手办。
那是他人生第一笔订单的提成买的,当时客户搂着他的肩往酒杯里倒茅台:"
小伙子有前途,喝完这杯就签合同。
"
那晚他在医院洗胃,母亲攥着他的手哭到天明。
"
36床家属?"
护士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
陈女士半小时前......"
后面的话被尖锐的耳鸣切碎,他看见自己倒在安全通道转角,指尖离药丸只剩半寸。
走马灯的最后画面是晨会上区域经理展示的电子屏,他的名字挂在淘汰名单最上方,红得刺眼。
雪还在下。
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放着未拆封的生日蛋糕,奶油裱花写着"
妈妈康复快乐"
。
IcU传来的仪器警报声里,外卖员打电话抱怨:"
这破单子超时三小时了,收货人电话怎么都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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