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雪下得越发急了,檐角铜铃在寒风里碎成一片片呜咽。
我蜷缩在冷宫漏风的墙角,看着掌心咳出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蓝,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少年帝王摘下一朵斜簪在我鬓边,指尖的温度灼得耳垂发烫。
"
朕的贵妃,合该是这宫里最娇的花。
"
他那时笑得比春阳还暖,全然不似如今掐着我脖颈时眼底的冰。
喉间又涌上腥甜,我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却见素白绢帕上绽开大片墨色梅花——那日太医院首判我活不过今冬时,我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当我在太后宫前跪了三天三夜,用这残躯换他南下赈灾的平安符时,他怀里正搂着新晋的瑶嫔细数我十七条罪状。
"
皇上您看,贵妃娘娘连雪狐大氅都赏给扫洒宫女了。
"
瑶嫔捧着鎏金手炉往他怀里钻,丹蔻染就的指尖点着跪在雪地里的春桃,"
这等僭越之物,怕不是从私库里偷的?"
我望着春桃单薄的中衣上洇出的血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件大氅分明是去年他亲手为我猎的雪狐,只因春桃的娘亲在浣衣局咳血而亡,我才......喉头的铁锈味更重了,我俯身剧烈地咳嗽,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陛下明鉴......"
"
住口!
"
描金茶盏擦着额角飞过,温热的血混着冷茶淌进眼睛。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抬头,明黄龙纹刺得双目生疼,"
私通南疆巫医的是你,在安神汤里下蛊的是你,现在连朕赏的东西都敢随意处置——沈云初,你到底要疯到什么地步?"
我想笑,却呛出更多血沫。
他永远不会知道,三个月前南疆刺客的毒箭本该穿透他的心脏,是我用血肉之躯挡下这致命一击。
也不会知道太医院说需要至亲之血做药引时,我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儿是怎样化作一碗腥苦的药汤。
"
皇上,贵妃姐姐怕是魇着了。
"
瑶嫔突然娇笑着抚上他的手臂,"
臣妾听说冷宫东墙下埋着镇邪的桃木桩......"
破晓时分,两个粗使嬷嬷把我拖到桃树下。
生锈的铜钉穿透腕骨时,我竟觉不出疼,只怔怔望着枝头将融的雪。
那年他教我射箭,也是这样簌簌的落雪声里,少年慌乱地捂住我被弓弦割破的手指,唇瓣颤抖着贴上伤口。
"
云初,云初......"
他在我耳边呢喃,温热的泪落进颈窝,"
等你及笄,我要用八抬大轿......"
记忆被铁锤砸钉的闷响打断。
瑶嫔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腕间翡翠镯子叮当作响——那本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及笄礼。
去年父亲因漕运案下狱,我在养心殿前跪到双膝渗血,换来的却是他揽着瑶嫔说:"
沈家女儿,果然都是祸水。
"
冰碴混着沙砾灌进伤口,我望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突然想起今晨该是他启程南下的日子。
袖中平安符被血浸透,符纸边缘隐约显出朱砂描绘的并蒂莲——那夜他高热不退,我剪下三尺青丝缠在符中,却被他醒来后扔进炭盆。
"
又在弄这些巫蛊之物!
"
他摔了药碗,瓷片在我手背划出长长的血痕,"
沈云初,你就这么盼着朕死?"
最后一枚铜钉楔入锁骨时,我终于听见宫门处传来喧哗。
满身是血的暗卫踉跄着扑跪在地:"
南巡船队遇袭!
叛军在桅杆浇了火油,皇上他......"
瑶嫔的尖叫刺破耳膜。
我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铁链扯得皮开肉绽。
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大团大团的黑血溅在雪地上,像极了那年上元节我们一起放的墨梅烟火。
"
其实那日......"
我摸索着掏出怀里焐得温热的玉佩,冰裂纹里还嵌着半块饴糖——七岁那年他被先帝责罚,我偷藏了三天没舍得吃的桂花糖,"
是想告诉你......"
风雪卷走了未尽的话语。
恍惚间有人将我拥入怀中,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想摸摸他心口那道为救我留下的箭疤,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金丝龙纹。
"
云初,朕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我逐渐涣散的瞳孔里,"
就像你说过的,乘着小舟顺流而下,两岸都是......"
最后一丝天光湮灭时,我听见很轻的碎裂声。
那枚雕着"
不离"
二字的玉佩滚落在血泊中,映出檐角半轮残月,恰似当年屏风后偷听到钦天监谏言时,他死死攥着我手腕的力度。
"
沈家女命带七杀,若入主中宫......"
"
那就让她做贵妃。
"
少年天子斩断玉带掷于阶下,在群臣惊呼中握住我颤抖的手,"
朕偏要逆天改命。
"
雪下得更急了,渐渐盖住地上蜿蜒的血迹。
新来的小宫女打扫庭院时,发现桃树下并排躺着两具相拥的尸首,帝王心口插着半枚玉佩,唇角却带着笑。
而史书工笔,不过寥寥数语:永昭三年冬,帝崩于南巡之乱,贵妃沈氏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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