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簌簌地打在朱红窗棂上,我蜷缩在龙榻最阴暗的角落里,攥着那枚褪色的并蒂莲玉佩。

金丝炭火将整座紫宸殿烘得滚烫,我却觉得寒意从骨髓里钻出来,像是那年地牢里永远晒不到阳光的青苔。

"

陛下,该用药了。

"

小太监捧着漆盘跪在屏风外。

我望着琉璃盏里猩红的药汁,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

长安街市亮如白昼,阿鸢举着糖画兔子钻进我怀里,发间簪的银铃铛叮当作响。

那时我还是不得宠的七皇子,而她已经是镇北侯府最受疼爱的幺女。

"

阿鸢,若我成了这江山之主......"

"

那我就做你一个人的药。

"

她笑着咬碎半块糖画,甜腻的蜜顺着指尖滴在我掌心,"

你总说心口疼,我尝遍了医书,往后日日煎药给你喝。

"

屏风外传来窸窣响动,我猛地将药盏扫落在地。

碎瓷迸溅划破掌心,暗卫统领萧燃无声地跪在血泊里:"

陛下,今日是......是镇北侯府满门抄斩的第十年忌日。

"

铜漏声里,我仿佛又看见漫天大雪飘进诏狱。

阿鸢穿着单薄囚衣跪在刑架前,狱卒的烙铁在她肩头烙出焦黑的"

罪"

字。

她疼得咬破嘴唇,却仰头对我笑:"

景哥哥别怕,我不疼。

"

那年先帝听信谗言,认定镇北侯勾结匈奴。

我冒死闯进御书房,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父皇明鉴,侯爷昨夜还送来北疆军报......"

话音未落就被侍卫拖出殿外,掌心攥着的正是阿鸢偷偷塞给我的密信。

"

七殿下,您要保重。

"

她在囚车里抓住我的手腕,腕上还戴着我们初遇时我送的青玉镯,"

记住,镇北侯府的冤屈......"

话未说完就被押送官用铁链抽中额角。

我发疯似的追着囚车,直到看见刑场上飞溅的鲜血染红她的月白襦裙。

那日长安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雨,我在泥泞中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发现她十指指甲尽数脱落——原来那些所谓通敌信函,都是东宫的人按着她手指画押的。

更漏声将回忆扯碎,我踉跄着扑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

十年了,我用雷霆手段肃清朝堂,将当年构陷镇北侯府的官员车裂于市,却始终找不到她临终前说的那封血书。

"

陛下!

"

萧燃突然冲进来,掌心托着半块染血的绢帕,"

在重修冷宫地基时......"

我一把夺过绢帕,熟悉的忍冬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阿鸢最爱的熏香,帕角歪歪扭扭绣着半朵木槿花——当年她总说自己的绣工配不上皇子,却不知我贴身藏着多少这样的帕子。

血迹斑斑的字迹映入眼帘:"

景哥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化作奈何桥畔的游魂了。

别为我报仇,更别饮鸩酒来寻我。

你要长命百岁,替我看遍这太平盛世......"

信纸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后面几行字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我疯了一样用袖子去擦,却蹭开层层叠叠的褐色血痕。

原来她在地牢受刑时,早被灌了哑药,这封藏在冷宫砖缝里的血书,竟成了最后的绝笔。

"

阿鸢......"

我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那里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扎。

十年前她咽气时,我曾以为心痛到极致便是麻木,却不知真正的凌迟是日复一日清醒地活着。

恍惚间又回到登基那日,我穿着十二章纹衮服站在太庙前。

礼官高唱祝词时,漫天纸钱忽然被狂风卷起,纷纷扬扬落在玉阶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发现每张纸钱都画着歪歪扭扭的木槿花——那是阿鸢生前最爱的式样。

后来萧燃说,有个疯妇在刑场烧了三天三夜的纸钱,最后抱着块木牌跳进了护城河。

木牌上刻着"

未亡人沈氏"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拼成"

愿君万岁"

四个小字。

雪下得更急了,我推开想要搀扶的宫人,赤脚踩着积雪走向梅林。

十年前我在这里种下九百九十九株绿萼梅,只因她说过"

若能见到绿梅映雪,死也无憾"

梅枝上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月白裙裾扫过积雪。

我踉跄着扑过去,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花瓣。

当年她总爱把梅花插在我鬓边,说"

景哥哥比梅花还好看"

喉间涌上腥甜,我扶着梅树剧烈咳嗽,掌心赫然一滩黑血。

其实三年前御医就说过,我中的西域奇毒"

长相思"

已入肺腑。

这毒是阿鸢死后第二年,东宫余孽混在贡品里的香囊中下的。

我不许御医诊治,反而将香囊贴身佩戴。

每当毒性发作时的剜心之痛,都让我觉得离她更近些。

就像此刻,我望着梅林尽头若隐若现的月白身影,竟露出笑容。

"

阿鸢,你看这绿梅开得多好。

"

我解下腰间玉佩掷向梅林深处,琉璃脆响惊起寒鸦阵阵,"

当年你说要与我岁岁常相见,如今......总算要如愿了。

"

雪地上蜿蜒的血迹像条赤练蛇,我蜷缩在梅树下,渐渐看不清纷纷扬扬的雪花。

恍惚有人将我拥进怀里,带着忍冬花的暖香。

"

景哥哥,我们回家。

"

(全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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