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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说:“石头,别忘了我,永永远远。”

我不会忘了你,你曾给我的震撼、欢笑、泪水,我们的无忧无虑、悱恻缠绵,所有你赐予我的爱情与痛苦,我一丝一毫也不敢轻忘。

如果全世界都否认你曾经那么真实地活过,那我就一个人站去到全世界的另一边;这就是疯狂的话,那么让我为你永久地疯狂下去。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而永不肯忘怀素卿的代价就是,大地总是一次又一次在他脚下开裂。

一旦稍稍失去了酒的浮力,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往最底下沉,被千斤重的罪恶感沉坠到素卿那一副小小的、白白的骨殖旁,他的人生就是一座没顶的池塘,惨绿而动荡的痛苦浸泡着他,令他活着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变成了水底的濒死。

忽然间,他抬起了雾里看花的醉眼,望见白凤在烛光中的微笑。

她的微笑令他长出了鳃。

他仍旧沉浸在无边的痛苦里,但他学会了在痛苦里呼吸,借用白凤来呼吸。

她总令他感受到素卿,这感受微妙而难以言说:素卿是花,白凤就是沾染过花粉的指尖;素卿是月,白凤就是仰望过月影的眼波——她与她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存在,却总在遥遥地呼应。

最开始真只是如此而已,但慢慢地,白凤就不再和素卿有关,她太过亮眼的容貌与个性不允许她成为任何人的附庸,白凤就是白凤。

而詹盛言爱上了白凤。

当她显露出吓退一支军队的狠辣时,他却在猜测她曾被如何狠辣地对待过,才能够有样学样?当她每一次为了其他女人和他无理取闹,他却在她的蛮横霸道之后看到了深切的恐惧自卑;要被生活羞辱过多少回,一个如此天生丽质的女子才会如此自卑?心不会说谎,当他抚过白凤被尉迟度虐待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时,他被酒精麻痹的手掌毫无感觉,但他的心在痛,痛得很厉害。

这足以使他向她许下婚姻的承诺并谨遵这一承诺——假使他不曾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脸上认出了素卿。

那一霎,詹盛言才发现他从未真正接受过素卿的死亡与彻底湮灭,他始终在隐隐地渴望奇迹;他多年来无法停下的拳头也许并不只为了宣泄失望愤怒,而是为了令时间停下来,仿佛只要他坚持像个少年人一样偏激、冲动、好斗,总有一天,“从前”

就会带着他的素卿一起回来。

为了赎回这一往而深的青春之梦,他将义无反顾地献出一个中年男人深思熟虑、相濡以沫的爱情。

就是这样的简单而残酷:在挚爱被命运从身边夺走后,他是这样地需要倚靠白凤身上那一份绝望又暴虐的不认输,而一旦所爱被归还,他就立即温顺地向命运臣服。

詹盛言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最最卑鄙的负心汉——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十六年的挣扎后,他爬上了岸,把那片池塘彻底丢弃在身后。

而在那里,白凤——他曾爱过,现在也还爱着的女人,正在拼命地长出鱼鳃。

他替她仰望着天空,而天空没有岸。

天色已全然明朗,一切终归死寂。

詹盛言重新走进屋,见白凤昏倒在地毯上,四周被她吐得一塌糊涂。

憨奴用瘦小的身躯拼命想把女主人扶起来,却只一次次扑倒。

詹盛言俯身抱起了白凤,将她安放进床里。

“看着你家姑娘,让她这么一直侧躺着,再吐也不会呛着。”

憨奴哭着点点头,却不肯朝他瞧一眼。

连她的丫头也恨我,詹盛言心想。

他叹口气,回望静睡的白凤,自然而然地拿手指擦掉沾在她发间的污物,又俯身将嘴唇轻刷过她面颊——如同他无数次与她亲昵时一样。

等詹盛言觉察出自己的行径与想法时,他简直被自己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他刚刚踩碎了人家的心,却在害怕新生出的胡楂儿会扎痛她娇嫩的肌肤。

他一下子就从白凤的脸边弹开,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凤儿,你保重,我走了。”

这一回,他是真真正正地走了。

(上册终)

[1]指续娶后妻。

(本书中所有注释均为作者所加。

——编者注)

[2][2]"

Donotsealupthewordsoftheprophecyofthisbook,forthetimeisnear.Lettheevildoerstilldoevil,andthefilthystillbefilthy,andtherighteousstilldoright,andtheholystillbeholy."

[3][唐]薛涛《上川主武元衡相国二首》:落日重城夕雾收,玳筵雕俎荐诸侯。

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

东阁移尊绮席陈,貂簪龙节更宜春。

军城画角三声歇,云暮初垂红烛新。

[4]从宋代起,佛教意味浓厚的名字开始流行,《靖康稗史笺证》(宋人确庵、耐庵著)中就已出现类似“佛面”

“佛哥”

“观音奴”

“醉观音”

等名字,至明一代,“佛”

“观音”

等宗教偶像常常作为女性姓名而被广泛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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