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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永巷,见今上负手等待,“听他们说林氏刁蛮,你兴了惩戒。”
她脱了迁瑛搀扶,向他叉手施礼,“她将李氏敬若神祇,自然容不得他的半点不是。”
他半揽着她,“没想一个李氏牵扯甚广。
我已罢黜了他的官职,遣他回乡。”
衡皎欣然道:“这倒很好。”
他颜色稍霁,“毕氏必要处死。
只是朱婉容……当真是她勾连进而谋杀张氏?她与皇后生前最为要好,她多病,张氏多是悉心关照,从无龃龉。”
是了。
这样纯善,连刀都执不起,焉会害人?衡皎不多转圜,“是。
朱婉容是潜邸旧人,随侍官家数年,没有真凭实据,着实不该贸然下定论。”
说着,见林初衍来告,“娘子。
臣今日搜查,于庭前榕树下得来药渣。
得医官检验,说长年累月服用,不仅于病症无益,还会诱发哮症加重,乃至……死亡。
短短两日间,朱婉容便服了五盏,今日晨起便已人事不省。”
如此蹊跷,怎不令人生疑?她受哮症所困,数年诊疗,无数名医。
非但不能令她恢复如前,反倒是不断的积劳,不断的加重。
她二人去揽翠看过,见朱绘病得面色惨白,满额是汗。
出了阁子,林初衍提了藏药渣的内人,她说不清楚,“娘子平日不允奴近身。
都是知念在伺候的。
她命奴去掩埋,说办得要快。
其余的也不曾告诉。”
林初衍继续禀说:“臣无能。
去鞫押王内人时,她已身死。
只留得一封血书,指称自身嫉恨婉容,又识药理,才暗中作梗,致使朱氏羸弱。
如今见事欲败露,便畏罪自裁了。”
衡皎只问内人,“你方才说知念侍奉近前,她是殿中省分配的女史?”
小内人忙说:“她是潜邸随进来的!
原就是娘子的家生奴,在揽翠阁说一不二!”
原属忠仆,只可惜忠错了人。
在晚膳后,朱绘请见贵妃。
衡皎无声地随黄门到了揽翠,在一处矮墩上坐。
朱绘取笑道:“瞧瞧我,连一盏茶都举不起了。
难道还能有蔽于你?”
她在短榻上斜靠着,只能借着力,断然端正不得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好容易醒过来,想到一些,打算告知你。”
衡皎抬眸,仍然很警惕的样子,“我与他自小便认识,他楷书端丽,丹青又甚好,爹爹便恩许他传授我心得。
起初是隔着屏风,国朝男女大防不重,我们逐渐熟络。
我非长女,爹爹原也不曾多属意我。
想他是得意门生,我是不出色的女儿,许配了就算笼络,是一箭双雕。
我却每日都盼着,盼媒人登门,盼交换合婚庚贴,直到他爹爹意外身亡。
是官僚倾轧,钱伯父只是无辜被牺牲掉的!
是张家所为!
朱、张两家有连襟之故,我与张氏亦算相识。
只是不想她为了掣肘宋氏,竟要我入官家潜邸,断送了我的一生。
我不想他做黄门啊,我想他金榜题名,想他成为金銮殿上钦点的状元郎!
但……他竟然到了禁中。
我一世成谬,毒杀张氏的事是他……是他瞒了我。
但我亦会做,只不在当下罢了。
我身不由己,犹如浮萍。
他命途多舛,愤不得志。
知其不可而为,终究未有善终。
凭此残躯,承受不了千斤重刑……”
晚霞若颊上脂,彩彻区明。
团云若聚似散,忽做一形,骤而变化,又列它形。
像豆蔻的小娘子追逐着翩跹的彩蝶儿,在花丛里嬉笑。
像眷侣执手绘丹青,缱绻意浓。
不断线的纸鸢,狠命的扭动身躯。
金笼中的丝雀,没了脑筋般猛然撞笼。
熏炉中的瑶英胜,已趋燃尽。
偶有风袭来,粗壮的榕树只摇摆着腰,从容的跌了两片残叶。
万籁俱寂,一切都安然如初。
朱绘遽然直起身,费力地抬起左臂,泪眼婆娑,“阿朝,你来接我了……我真欢喜!”
她又抬右臂,欲去拥抱,然而力所不逮,终是提气一刻,命有终时。
岳迁瑛见经久无声,进去察看见朱婉容已薨,对竖立的黄门交代几句,便劝慰道:“娘子,该回去了。
折腾了这许久,总该请御医来探探脉。”
衡皎无声颔首,由她搀着坐上煖轿,向宁华殿去。
她入内已头昏目眩,只靠今上半搀半抱,“怎么弄成这样?”
她灌下一碗安胎的药,才缓缓地开口,“不碍事。
朱婉容薨了。
先皇后之事也是阎氏一人所为。
但两人确系有旧情,且……即隔生死而不断。”
他嗟叹一声,“我已下命废除朱氏婉容位分,就算是成全她与钱氏。
生不能自专,死却可自主。
这对鸳鸯终于团聚了。”
说着他抚慰道:“你受累了,好生歇一歇,有什么明日再提。”
她举目示意迁瑛,才安心合眼。
第27章帐香
难得是一宿好眠。
她心事多重,如今朱氏之事了结,也算断了些忧虑。
翌日晨起,衡皎只执着戥子称量金银的锞子,预备起诸外命妇的赠礼。
有有梅花式的、海棠式的、笔锭如意的、八宝联春的,铸成吉祥的式子,有美好的寓意,不过供贵人家里玩赏。
内人忧心忡忡,报道延寿县君来谒见。
岳迁瑛狠蹙了眉头,“她来做甚?怕没安好心,奴去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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