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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皎却摆了手,“请县君入内。
迁瑛,去端一盏渴水来。”
她应言去拿,与延寿擦肩而过。
见她着渌波色的褙子,挽着缕鹿髻,似是刻意地混淆内、外命妇的差异。
衡皎自也体察,赐了座后笑吟吟道:“吴娘子怎么得空?”
吴邸偏眼,旋即答非所问:“这瓷碗里盛的是什么好茶?不见香呢。”
衡皎略颔首,“因我醉茶,纵使拿饮子来宴客。
茶也备得,我命她们去撤换就是了。”
吴邸嗳了声,“文人墨客无茶不度,尤其是夏日采露、冬日蠲雪,风雅得很。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差了一成总是弥补不来。”
衡皎倒特地尝了尝,“看来娘子很贵身份。
只是生在哪一家户,是天做主,而非人做主。
我甚不解有何好欢喜的。”
吴邸低呵了声,“云泥有别。
屋檐下的雨燕见识浅薄,焉能效雄鹰翱翔长空?”
衡皎向后靠,抚着隆起的小腹,“吴娘子真会设喻。”
吴邸这才转入正题,“说来妾贸然来谒,是要献一味香给娘子。
昔娘子做混香,得官家金口赐名冠群芳。
妾则是据典,照着前人的方子制了一味。”
说着,她揭开香盒,“娘子可要当下品鉴?”
衡皎婉拒,“娘子事先已然言明,我是靠着无名混香误打误撞地夺了魁,实则在燃香上无有造诣。
我便端着学徒的心,向你请教这香的制法。”
吴邸解释道:“普济方有载,以榅桲实初熟时,置衣笥中,其气芬馥。
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鹅梨十枚,将鹅梨刻去穰核如瓮子状,入香末,仍将梨顶签盖,蒸三溜。
去梨皮,研和令匀,久窨可爇。
凝神舒心,最好不过了。”
衡皎琢磨了一番,玩笑道:“若我没记错,这是江南李主帐中香,相传为女英所制。
娘子孀居未久,却已在研磨此类香料,可是婚事既定?娘子也瞧的分明,我有着孕事,还献暖香与我,这是有失分寸了。”
吴邸也不错让,“是了。
您有妊,原该行滕御之义,劝谏官家御幸别阁。
但您非但不献养女,反倒行专房霸揽之事,到底是谁在失分寸?”
衡皎笑了,“原是如此。
吴娘子好定断啊。
直言贾祸,一贯有理。
我身侧并没哪个可供,吴娘子又要我荐谁去?孀居的你?”
吴邸有了起伏,“衡娘子敏慧,也该一早得知我是官家孃孃的养女,从前已与官家暗生情愫。”
衡皎疑惑,“当真?官家掌天下,你又脱离了婆家,正是恰逢其时。
他不造势册封,又要娘子阿兄入京,这难道是不作数的?”
吴邸低首半晌,“官家在乎清誉。
他不能强册臣妻为嫔御,这并不名正言顺。
若能有人顺水推舟地做人情,收我做养女,那便最好。”
衡皎倚靠着软枕,不经心的听着,倒露了哂笑,“这便有意思了。
凡嫔御收养女之例,要么是自幼养在禁中、要么是世家所赠、要么沾亲,却不曾有哪个是二嫁。
国朝给女子出路,不必一辈子持节守寡。
吴娘子却做起黄粱梦了?”
吴邸恼羞成怒,“先帝拆散我与官家,若娘子肯帮扶,我与官家都感激你。
娘子有出,然而色衰而爱驰,终究有失势败落的一日。
你不谏人顶缺,断的是自己的荣华。”
衡皎状若罔闻,“你既这样通透,早该逾越了我,今日也不会登门。
官家倘有意,定会替你谋划,不会令你难堪。
旧事尘封,暧愫破散,这才是你前来的缘由。
我今日无养女,这辈子也不收。
他青睐也好,冷落也罢,总与旁人不相干。
假使他缘他人之故而施舍,我亦不受。
话不投机,渴水已尽,迁瑛,替我送吴娘子。”
她慢腾腾的起身,“宁与交好,不与交恶。
时候还长,你等着瞧。”
衡皎不耐烦地挥手,“两厢厌恶,何必自讨没趣?你不请自来,已是失礼。
尊卑有序,我念及你官人新丧,不愿与你追究。
你却动辄口出恶言,拿起架子来了!”
林初衍在旁肃立,拱手听命。
“将她拖出去掌掴二十。
也叫内人们瞧瞧,少办些有失体统的事!”
按说女子最贵容止,平日爱重貌色。
她从前是舞娘,也甚明白。
不等她叫嚣,林初衍已塞了麻绢子,唤黄门拖出殿去。
就在殿前,随立的小内人瞪大了眼,是林高品下的罚,真切的二十掌,每一下都足了劲道。
她数次身形歪倒,躺地支吾,林初衍遂命黄门将她钳制,摆正了身再掴。
如此,她最终甚是狼狈。
钗簪缭乱,象生花也委落在地,泪痕斑驳。
林初衍复命道:“娘子,差事已毕。
可要臣拘她回去?”
衡皎轻笑着,“不必。
就此放她。”
林初衍应是,岳迁瑛则担忧道:“您不怕她到福宁殿去?”
衡皎惫懒地抬了抬眸,“她那副鬼样子,哪怕见了官家,怕也难我见尤怜。
反倒是月貌不再,令人唏嘘罢了。
官家念旧情,却不是囿于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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