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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手摒退。
坐回榻前,替她揉着手臂,“你啊。
真不知怎样……有时,想狠狠训斥你一顿,甚至打你两戒尺。
怕你身子羸弱,担不起。
温声软语地宽慰、规劝,你就是不记着。
为我,愣是折损了四次。
阿皎,我不知我要你在身旁是错是对……我阔有四海八荒,珍稀宝器、簪钗服襦,赠予你,都不见你多欢喜。”
半晌,身侧嘶哑的声音弱如蚊蝇,“妾早就说过的……”
他触她的额,见烧退了,“就将……意仁赠给我。
我只要他。”
他噙着笑,默认她所言。
十月,她愈发贪恋遂川金橘。
在殿中陪伴他笔墨批奏时,她就兀自剥着橘皮,一瓣一瓣地不停食。
韩从蔚吩咐黄门又拿了一盘,他笑着觑她,“贪多务得。
仔细晚膳时胃痛。
这时候橘子还酸呢。”
她执一瓣送到他嘴边,“官家要不要尝尝?”
她这样诚恳,他不得不受着蛊惑,狠命地吞咽下去,“这也太酸了。”
她仍津津有味,“可我喜欢。
王建《宫词》中说:丛丛洗手绕金盆,旋拭红巾入殿门。
众里遥抛金橘子,在前收得便承恩。
传闻唐皇抛金橘甄选嫔御,这越橘寓意恩泽,我就是独独要它!”
他评断道:“梅尧臣说,橘灿如金丸,叶上尤带岭南山间的轻霜,远道而来,可谓“主人无吝心,怀归予敢辄”
,杨万里称金橘为“金弹子”
,赞之为橘中仙客。
瞧你,净知晓野史秘闻了。”
她则略显不怿,转瞬就好了,“官家。
虽今水路畅达,金橘可批量船运,但仍乃精贵之物。
皆说宰执府邸待客奉上金橘,都可谓隆重礼节呢。
妾贪这个不妨罢?”
他轻敲着她额头,“比起荔枝,这个倒容易得多。”
不逾半月,寇充媛与她打趣,“只提你尤好食这江西金橘,价重京师。
如今我家里竟都买不起几个了!”
她哑然失笑,“竟有这回事?”
寇充媛却又调笑,“妹妹不爱戴重楼子。
只消簪戴象生花一例,怎不引得内外命妇仿效?中秋那日,官家亲剪牡丹赐予妹妹,自此司宝斋的牡丹簪钗呀,就翻了十倍的价!”
晚间,他见金橘都好生搁置,她端详着。
他剥开一个递给她,“怎么?腻了?”
她眉目敛愁,“妾今听闻,京都金橘价贵,寻常百姓之家竟购不得半个。”
他揽她,“这不怨你。
商贩投机谋利,利欲熏天。
我再朴素,尚且要紧供着你。
你既吃得欣喜,那千里搬送算得了什么?”
帝王厚爱,便是不吝耗损。
第14章飞白
十月癸酉。
福宁殿中燃着足量的银骨炭。
徐珂《清稗类钞》中记载:银骨炭出近京之西山窰,其炭白霜,无烟,难燃,不易熄,选其尤佳者贮盆令满,复以灰糁其隙处,上用铜丝罩爇之,足支一昼夜。
入此室处,温暖如春。
他仍拥着她,手搭在她鬘发上。
“怎么不睡?”
她指头于他前襟勾着,“鸟头燕尾,又似鸟头凤尾,横竖丝丝露白,飞笔断白,燥润相宜,似枯笔做成。
官家的飞白写得比蔡邕还好!”
他拍拍她的脊背,“蔡邕是飞白之祖,还有用毫笔乃能成字的鲍照。
就是女流之辈,尚且有窈窕出入飞白的卫皇后,你怎地都忘了?”
她翻过身,摸摸隆起的肚子,“我才不管他们。
我只识得官家,官家于我便是最好。”
翌日,他开了那支善州琏紫毫笔,为她挥笔而就一段《洛神赋》。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瓌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
左倚采旄,右荫桂旗。
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她眸光莹莹,笑意晏晏。
拿着飞帛左观赏、右打量。
他揽住她,“都瞧了好一会了。”
她若有所思,“妾正在想,怎样裱褙或装潢才配得官家这幅好字呢。”
他双手温她的柔荑,“今后想要几幅便有几幅,瞧你,像个小孩儿家,这样容易餍足。”
她小心翼翼地交给岳迁瑛,叮嘱道:“别折了损了!”
她肃然应下告退。
翌日。
他去盥洗,岳迁瑛见她神识模糊,索性彻底唤醒了她。
“娘子,您见过新任梳头夫人不曾?”
衡皎疑惑,“怎么?”
岳迁瑛深吁,“我们都识得她。
尚饰局几厢推诿塞责的李京姝。”
衡皎整妆,特挑了綪茷色的褙子,赤缇色与昌容色交合,云鬟雾鬓,愈发显出柔媚绰约。
她去前头时只描了黛眉,略微扫了脂粉。
李京姝未像其余内人避退到一侧,反倒视若无睹,接着替他篦整头发。
今上凝眸,“今儿有心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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