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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慕之情,唯容二人。
便只能怨这世道,一个官家,要配诸多娘子。
八月,天下大旱,滴雨不漏,致使庄稼枯死,怨声载道。
据记,人生最得意的四件快事便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今上于福宁殿焚香祈雨,已差遣有司去大龙潭等地设祭。
据韩从蔚禀,他已连续三日怠慢饭食,她提了食盒,盛装着清粥小菜。
约莫是钦天监,鼓捣些玄而又玄的说辞。
待等正事毕,韩从蔚引她入内,今上见是她,也略略温和地笑道:“怎地这时候来?”
遂示意为她在身侧设座,衡皎则简明扼要,“官家好歹用些膳食。”
他面容僵硬,摆手道:“当真吃不下。
我发了誓愿,要斋戒,直到旱灾终了。”
她自食盒取了汝窑天青瓷釉碗,叙道:“《太平圣惠方》里说,这茯苓粥有润肺养阴、益胃生津、清心除烦、健脾安神之良效。
官家茹素,这笋子和粉素总吃得。
就看在妾劳累了半日,用些罢。”
他质疑道:“你又下厨了?”
她不置可否,“官家为百姓操心,我为官家劳神。
您不用,真是辜负我。”
他执银箸,小口地咀嚼着,听她吩咐韩从蔚,“劳烦都知替我取干净的墨盘来。”
他从命,半炷香也便回。
今上纳罕,“是要写字?”
她却自顾自挽开云袖,揭晓她的谜底。
瞬间,她拔头簪,以最锋利处向手臂刺去,登时血流如注。
今上怔愣,旋即斥她,“衡皎,你疯了!
你这是做甚?”
她错着身,凭血顺着指尖淌到墨盘里,“妾方才听天象官说,祝辞以鲜血抄录更为诚心。
官家这般忧虑万民,倘不是我,官家定要刺破自己的手臂。”
他又震惊、又感动、又心疼,“够了够了!”
说着赶忙拿着白练替她包扎,“传卞春晖过来。”
遣退了肃立的内人,他责备她,“衡皎,你不能自戕,尤其不能为我自戕。
人要自尊自爱,然后爱人。
为我,你无端遭了多少罪?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动怒!”
她要牵他,他的手特地攥成坚实的拳头,她双手捧着,终得以握住。
“我只是想替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提其他,妾问您,倘或真应验了,旱灾得解,官家是不是便能恢复如前,食而有甘,寝能安席?”
他愣愣地颔首,她说:“这便是了!
百官臣僚可以奔波劳碌,赈灾放粮。
官家夙夜精心密祷。
您祈雨甚切,至燃臂香以祷。
宫人内珰皆左右燃之,祈雨之术备至。
只要一日不降雨,官家的烦恼便停不了!
妾并非掌管行云布福的河伯水神,故难为官家排忧。
您已差遣人去拜龙王庙,烧香祈愿,求风调雨顺。
亦抬了神像暴晒,亦无果。
倘妾的鲜血能换来苍天开眼,甘霖解官家心头之患,那何乐而不为?妾毁损体肤,并非自怨自艾,而是为官家计。”
她胸脯震荡,可见激切。
他将她揽入怀里,从深抚慰,“但愿上天看得见我们的赤忱。”
果真,九月雷霆炸天,狂风骤雨,滂霈不歇。
他在屋檐下,未及避雨。
衡皎撑八股竹伞为他遮挡,她个头略矮,只能半举着手臂。
他顾首将她箍住,“婷婷,下雨了。”
她另一只臂回揽他,“对呀,意仁。”
他一身的寒潮,只片刻就松开,嘱咐韩从蔚,“澄时,熬浓浓的姜汤来。”
说着抚抚她的腹,“这些日疏忽你了。
还时常害喜么?”
遂接手伞,揽着她的脊背往房内去。
他喂她喝了半盏姜汤水驱散寒气,又摩挲她的衣裳,“有些潮。
快褪下来。”
她也不避他,解了外裳倚靠着他,他的胸膛很温暖,比鹤氅、狐裘好得多。
“提起雨,我时常念起光献水榭的分别。”
她仰首,泪光朦朦,依稀可见。
“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别,好不好?”
雾霭压天,黑云漫布,总会诱发人的愁绪。
他轻拍着她的肩膀,“我就在你身旁。
终其一世。”
耳鬓厮磨半晌,他欲去批奏劄子。
偶触她额首,觉得不大对劲。
从速传卞春晖,说是感染了风寒。
她妊娠不满三月,此刻风寒,很有些凶险。
卞春晖亦反复掂量,才拿出一副药方,去抓药熬制。
她高热不息,浑浑噩噩。
口中呢喃呓语着,他一壁附耳辨别,一壁温声唤着,“阿皎,哪里不适?痛吗?”
她梦呓不断,他终究听清了,反反复复絮叨的辞令,只是意仁。
他将她的手掌拊心,“我在这里。”
她缓缓地平息,气促缓解,不再疾喘。
宁华殿的内人自请去替贵妃燃放水灯祈驱邪祟疾病,说要一件衡皎的爱物支撑。
岳迁瑛去屉子里虔诚捧着她的蓬莱紫花簪,今上忽地阻道:“岳内人。”
她趸身,矮膝。
“有何寓意?”
岳迁瑛觑着手中簪,“回禀官家。
偶出禁庭,听耄耋老妪说,蓬莱紫象征着永恒不改的……悦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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