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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眼看着他用一把塑料刮刀把一团泥做成了美人鱼的样子。
就是丹麦海边那铜像的造型。
那些粗糙黏糊的泥在他手下变得光洁柔软而又顺滑,具有着象牙一样的光泽。
那修长优雅的流线型鱼尾。
微微翘起,洋溢着生命力。
我被他手下的那个美人鱼迷住了。
他坐在讲台旁做他的木雕时,我开始模仿着他的成品开始做美人鱼。
我想起了我小时侯做橡皮泥的感觉。
后来他抬头看我,看我手里的美人鱼。
他走过来,到我背后。
他的手从我肩上伸过来,轻轻抚着我手中美人鱼的肩。
好可惜。
他说。
后来他走开了。
我用铁线将美人鱼截成两段,将她的躯干掏空。
然后我捧着美人鱼,送到烧制炉那里去。
我坐在木制的椅子上等待美人鱼成品出现时,他坐在了我的身旁。
那时的我还没有戴眼镜。
那时的我皮肤很白,很细腻。
那时我留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
他这么看着我,他说,美人鱼可能会被烧裂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很小心。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没捏好。
简单来讲,泥的湿度和均匀度都不对。
你的手可能太重。
烧制好的成品端出来时,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讲台旁。
我在那张托盘上辨认自己的作品,最后看到一个像鸭子一样烧得裂口四现的东西。
我于是回过头来,看到他在低头做自己的木雕。
他在做一个长发的女人,正以跪姿祈祷。
哦,对了。
他在上第一节课时自我介绍说,他33岁,还没有女朋友。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吃芒果。
那些甜美的芒果,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了。
芒果并不具有水果的丰润和鲜活,它只提供甜蜜的口感,和事后口腔微微的麻涩感,好象被木炭划过。
我听到电话铃声。
母亲呼唤我的名字。
我接过话筒,听到了他的声音。
嗨,美人鱼。
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什么?
电话号码。
你登记的时候写的啊,美人鱼。
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周末你有空吗?
没有。
我说。
然后我把电话给挂了。
母亲不动声色地坐在桌旁吃芒果。
她问我打电话的是谁,我说是同学,问我作业做完没有。
我说没有。
母亲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放学回家时,看到我家的信箱里有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个木雕,一个长发女人在跪着做祈祷。
我把它放在了自己的窗台上。
母亲问起来时,我说是买的工艺品。
晚上,我又一次接到了他的电话。
喜欢吗?他轻轻地笑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他,你要什么?
他不说话。
电话挂了。
下一个黄昏,我接到了另一个盒子。
一头牛的木雕。
不,确切的说,是看上去像是一头牛。
说是四不像,更准确一点。
那和我假期在乡村看到的木讷沉肃的牛不同。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电话过来。
我在电话旁坐着,吃芒果。
母亲用吸尘器打扫时走过我身侧,以洞烛就里的眼光扫视我和电话机。
过去了三天。
三天他都没有打电话。
周末了,我去了动物园。
那天阳光很好,云像阿德里安·林恩电影中的一样巨大,匍匐在天顶。
动物园里小径旁的花都开了。
我去得很早。
刚经过打扫的动物园没有黄昏时骚臭的味道。
我去了猴山,去了河马池,去看了孔雀。
孔雀迟迟不肯开屏。
后来我去找有没有牛。
没有。
在我看骆驼的时候,母骆驼把她巨大的嘴穿过栏杆伸到我脸前来。
我笑着往后退,发现自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的电话。
后来他对我说,那个木雕是米诺斯神牛。
曾经的希腊克里特岛——欧洲最接近非洲大陆的岛屿——上有这么一个迷宫,由米诺斯神牛统治着。
希腊的英雄忒修斯闯入其中,杀死了米诺斯神牛,使克里特岛的人民恢复了平安祥和的生活。
他和我坐在鸟园前的石凳上,听了一上午的鸟儿鸣啭。
那天的阳光被云过渡得清新明快,从叶影间洒落下来。
我着意看了他的手:他的手确实很好看。
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他开始接我放学。
他开着一辆车接我,把我送到离我家300米远,然后我下车步行。
我害怕被我爸爸妈妈看到。
而他坐在车里,看着我走。
我想我那时是爱上他了。
他33岁。
一个教艺术的,兼职做工艺品。
一个被称为艺术家的男人。
我还记得你那时发明的笑话,说他是天启皇帝转世,只会做木工的男人。
我生过你的气。
不过说实话,也许他真的,实际上一无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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