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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怀中掏出一卷纸,他双手呈给婉儿:“那时我写的诗,很久了,一直没敢送给您。

如今一去,不知何时相见,还是……给您瞧瞧吧。”

不分君恩断,新妆视镜中。

容华尚春日,娇爱已秋风。

枕席临窗晓,帏屏向月空。

年年□□树,荣落在深宫。

[R8]

世间所有我得不到的东西,都会变成诗。

他说。

说着又笑了,笑的很好看。

“昭容,我要离开了。

藏书楼也呆了那么久,离开之前,可以抱你么?”

婉儿万万没料到,他竟会说这样的话,凝神蹙眉,不知作何回答。

终于,她叹一口气,道:“你若不想再见我,不想再回朝廷,只要一辈子呆在江州,可以。”

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低首,又抬头。

最后苦笑着摇头,默默后退了两步。

“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R9]她淡然。

叫我澄澜吧。

澄澜。

婉儿说出这句,便不再看他。

回身时脚步顿了顿,还是决绝地离开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崔湜觉着,无论她身边有多少人,都显得那样孤寂。

孤寂着,变成了最美的诗。

后来,婉儿再遇见安乐时,忍不住还是劝了一句:“公主不该那么说则天陛下,她是你的皇祖母……”

“她,还有皇位上那蠢货,害死我的姐姐,毁了我的一生。”

安乐边玩弄着指甲,边不屑地说出口,好像是茶话会闲聊,“还有什么要辩护的么,她就是个老毒妇。”

“公主——”

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就没想好好答,那么再争辩下去也无用了。

婉儿心下思量,安乐此人,也许原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如今不过随波逐流,裹挟着参与到政事当中。

既做此想,她转而劝道:“公主,做皇太女,不是一件好事。

朝臣会反对,也许天下要乱,有人要流血的。

我是为公主着想。

再者,陛下这么宠爱你,也不该让他烦忧……”

“他宠爱我?”

安乐不经意瞟她一眼,“昭容,你在说笑话么?他眼里,就没有比自己更重要的。”

你还真以为他爱我,真是蠢货啊,昭容。

你以为我会对他感到愧疚,是不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情绪,会在我这种人身上出现么?昭容,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有些聪明和机灵的呢。

你真的好笨啊。

说完,她哈哈大笑起来。

昭容,你过得好么?你活得快乐么?我可是……很快乐呢。

她仍在狂妄地笑着。

那张漂亮极了的脸,天生就不该用来流泪,而该用来犯罪。

“我就是要权力,就是要。

我为自己的权力奋斗到最后一刻,有什么可羞耻的?有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大唐的公主,不就该这样么?难道还得像你一样八面玲珑,畏首畏尾,谁都不敢得罪狠了?难道还得像你一样,整日忍气吞声,看人脸色?要做一辈子奴婢,你自己去做。

我为我争取权力,光明正大。”

你结交的那位公主,年轻的时候,不是也穿着武将的衣服,给自己求驸马么。

这才是大唐公主,想要的自己拿,直到生命的终结。

安乐双目炯炯。

“公主,你可知政坛凶险。

你的阿姊永泰,即便那样温和,还是因为政坛博弈而死……”

听着安乐提到太平,她心中有些不快,生生压下去。

“别提她,别提我的姐姐!”

安乐眼中忽而闪射出怒火,“当初杀她的时候,你劝阻了么?告诉你,昭容,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手上沾血。”

她狠狠地说。

不让我好过,那就谁都不要好过。

你也一样。

你好好瞧着。

安乐仍在絮絮叨叨。

那瞬间,婉儿忽然觉得,好像整个国家都疯了。

她不知道则天皇帝怎么做到的,竟能那样自如地指点江山。

陛下亲口嘱咐,交付给她重塑大唐的任务,四年了,仍然遥遥无期。

她看不见尽头,更看不见谁能担当重任。

她看不见未来。

好累啊,真的好累。

她闭上眼。

[R1]出自宋·尤袤《全唐诗话》卷一: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赋诗,群臣应制百馀篇。

帐殿前结彩楼,命昭容选一篇为新翻御制曲。

从臣悉集其下,须臾,纸落如飞,各认其名而怀之。

既退,惟沈宋二诗不下。

移时,一纸飞坠,竞取而观,乃沈诗也。

及闻其评曰:“二诗工力悉敌。

沈诗落句云:‘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才’,盖词气已竭。

宋诗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陡健豪举”

沈乃服,不敢复争。

宋之问诗曰:“春豫灵池近,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动,槎拂斗牛回。

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

象溟看浴景,烧劫辩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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