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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一言,盖棺论定。
这才是大唐的气魄。
世上最雄伟的国家,不需要唯唯诺诺、扭扭捏捏。
后世人评沈诗为“累句中累句”
,宋诗为“佳句中佳句”
,婉儿之判,天下公认为行家语。
婉儿其人,文坛领袖,更无异议。
彩楼之上,望着其下众臣拱手祝贺宋之问,互相吹捧诗文,她心中升起一股悲凉。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也成了孤家寡人。
那个站在高处,孤独的人。
一片纷攘中,崔湜仰着头看她,还是那抹笑容。
婉儿心中咯噔一下。
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则天皇帝也许是,她不是。
绝不是。
她回以微笑。
是年二月,李显临幸太平公主南庄[R2]。
乐游原亭台楼阁建起,登高可见观音寺。
游玩之外,这次临幸更多赋予一种政治意义,即李显有意压制皇后一党权力,企图玩弄平衡的权术。
这是婉儿乐于见到的。
除去作诗写文,太平便带贵族在南郊围猎。
马背上伏着猞猁,四边游走着猎犬与豹,胳膊上架着鹞和鹘,围住鹿、獐、兔,一日满载而归。
要说她这些年在南郊光顾着玩儿,却还真没白白度过,猎兽技巧越发纯熟了。
一箭射中围猎圈中雄鹿的双眼,那只鹿挣扎一声,倒在地上。
[R3]旁人无不称奇,公主只笑笑,说不必胡乱吹嘘。
旁人炙肉分食,割腥啖膻,一派热闹的气氛。
婉儿悄悄拉住她,一眨眼,她点头心知肚明。
彼时突厥两部落不和,其中一位首领[R4]被打的落花流水。
安西都护郭元振便给他出主意,让他带手下去长安,给皇帝做卫兵,寻求大唐的庇护。
走到一半,又有人给首领出馊主意,要他贿赂宰相宗楚客,令大唐安西军出面帮他报仇雪恨。
宗楚客受贿以后,不管将士死活,也不管唐军跋涉过去有多少胜算,直接下令西征。
于是乎唐军大败,首领也成了对方的俘虏,可谓颜面尽失。
郭元振将此事上报皇帝,李显呵呵一笑,没有管他。
“这人已弄得人神共愤了。
不如,弹劾宗楚客。”
婉儿说,“一直等下去不是办法。
皇帝既然答应来山庄,说明我们有些抵抗的资本,就从宗楚客下手。”
[R5]
太平微微一笑:“此事要经你手的。
怎么,现在不怕那皇后了?”
“相较于皇后,臣向来更怕公主。”
她拱手道。
二人又闲谈了些,太平问到郑氏的景况,听说她卧病在床数日了。
婉儿宽慰道无事,不过偶有小恙。
今日出门去,还看见母亲对她笑呢,大约是好的。
时日将晚,她们各自回府中去。
次日按照议定计划,婉儿拟写公文,鼓励监察御史弹劾宗楚客。
不料李显偏生怪得很,收到弹劾,不查案件,也不打压告状者。
处理的方式,竟然是让他俩握手言和,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番操作着实惊呆了众人,和事天子真真名不虚传——既不想得罪皇后,又不想打击妹妹,夹在中间装个糊涂蛋。
婉儿也有些心凉,不论向着谁,再怎么说,皇帝也该有个态度。
这样的做法两头不落好,实在不怎么高明。
也许这人,是真的扶不起了。
不久婉儿收到了对方的报复,崔湜被指控滥选官员,即刻下狱,判以死罪。
[R6]
还真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睚眦必报啊。
那不如将他做一个弃子,原本朝堂就是相互利用的……婉儿思量许久,心中还是放不下。
无论是为了太平,或仅因为崔湜跟了她几年,并不算讨厌。
她也不晓得。
韦后是始作俑者,不容易左右,她只有放低姿态去求安乐。
听着年轻的公主肆意谩骂则天皇帝,称其为毒妇,她默然。
安乐又说着太平如何如何,根本不配做大唐公主,耻于与太平为伍。
她亦没有作声。
最后,安乐终于满足了,她笑起来:“崔湜是个漂亮的男人,我喜欢。
我可以帮你。”
崔湜免死,被贬江州司马。
临走之前,去见了她一面,辞别。
[R7]
他说:“年轻时气盛,说的都是‘大丈夫当先居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这种话。
如今在朝廷,方知身不由己。
昭容执掌修文选拔人才,我举荐的官吏中,也有您的份。
现在我要走了,您就——”
婉儿沉吟良久,咬牙道:“我答应,往后只要有机会,一定召你回来。
既然为我做事,放心,不会任着你吃哑巴亏。”
崔湜笑道:“也不一定。
在这儿总碰见张说,他这人我不喜欢,沽名钓誉的,心里不知什么鬼主意。
早晚见着心烦。”
他经常赞美昭容,说您评诗第一,说您文风娟秀。
他啊……
崔湜摇摇头,无奈叹着,又仰头微笑:“那时在藏书楼,问您若非选一个,是做官还是作诗。
我想了两年,鄙人不才,还是作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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