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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让武曌记起栖凤殿初见的小女孩,赤诚干净,毫无保留地将一生交给她。
婉儿是她一年年看着长大的,她为这个女孩的聪明灵秀而骄傲。
她很明白,婉儿此刻也为她骄傲。
武曌收起笑容,就这样看着她。
这句一字一顿,严肃郑重:
“不,婉儿,是我们。
我们做到了。”
这一年,天授元年,注定被载入史册,她不会被人们忘记。
转眼便是次年正月,登基不过一个仪式,并没有使朝野的紧张氛围缓和。
天授二年给后人留下一个著名的成语——请君入瓮。
逼杀李贤的丘神勣,被贬官不久后又起复。
他在宗室叛乱中残杀无辜,回到京城又与周兴、来俊臣等逼供犯人,最终得了报应。
丘神勣被告发与周兴共商谋反,后起之秀来俊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口大瓮拿下周兴。
想那时周兴被百姓议论,说他制造冤案。
他不在意,反在府衙前贴上十六个大字:被告之人,问皆称枉,斩绝之后,咸悉无言。
现在,无言的人便是他了。
此二人,荣华富贵是武曌给的,身死家破也是武曌赐的。
后来的酷吏看着他们,并未兔死狐悲,反而前赴后继,变本加厉。
这时候,什么也不做便是最好的做法。
半是真半是假的,太平开始自暴自弃。
既然那个人已经不要她了,自己怎样也就不再重要。
她有了自己的面首,整日弹琴歌咏,花天酒地,做出玩乐纵欲无度的样子。
即便半是为了保护自己,却也半是真的。
没什么变化,琴艺舞技精进了不少,其余便是通宵达旦寻欢作乐,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连日来饮酒过甚,有时一整天粒米不进,酒倒是下去两坛。
从那时候起,她经常胃疼呕吐,几次呕出血来[R5],却仍和面首坐在一起。
投壶,酒令,划拳,觥筹交错,看他们卖力地扮丑角讨她欢心。
棋语时常劝她,她从来不听。
时间久了,她厌烦起来,朝那可怜的侍女大吼:“什么伤身,我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与你无关!”
话一出口,也知道自己说的太重了,醒了一下,扭头不再理她。
出于母亲的本能,太平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可是每每看见他们,脑海里浮现的,只有那一个个错误。
背叛,辜负,是这一生的笑话,令她羞愤交加。
明明只是错误的结果,她却把孩子看成错误本身,宁愿他们不存在,宁愿不要看见才好。
悲哀而淡漠,这就是所有的关系。
公主的蛮横脾气一上来,即使孩子们哭着喊着要阿娘,她也是说不见就不见。
那时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甚至让她觉得自己的罪过减轻了些。
尽管她再清楚不过,孩子没有错,该惩罚的只有她自己。
后来,孩子们便学会不再要阿娘了。
他们习惯于棋语的照顾,有事也只去找她,比生母更亲近上许多。
大一些的孩子开始顶撞母亲,怨恨母亲,太平处理这些事唯一的方式,就是取出马鞭恫吓。
每每这么做之后,又是无尽的自责。
棋语知道公主的心结。
其实她担忧得太早,一开始就觉得不安,眼睁睁看她们一步一步沦落。
无能为力。
她想过去找婉儿,那个人一定不知道这些,否则绝不会放任公主作践自己。
想得不错,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入宫。
她不甘心,于是对公主说,与其整日沉溺于玩乐,不如做一些别的事。
她也喜欢的事。
她也喜欢的事?太平知道这个“她”
是谁。
日复一日,看众人倒散,遍地杯盘狼籍,却索然无味。
那时候,一种悲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不过二十多岁,照理来说,人生还长的很[R6]。
难道往后的日子,就只有这样了么?
从那时候起,太平开始搜罗古书[R7],收藏字画珍玩,资助贫苦文人。
这些事传开,公主府时常有书生前来,公主总是好言相待,有时也能相谈甚欢。
她只想,不论现今婉儿知不知道,若某天听说了,一定喜欢自己这样做的。
天授二年九月,狄仁杰从洛州司马升任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在政坛奋斗三十多年,他在六十二岁上,做到了宰相的位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武曌赏识,亲手提拔起来的。
不曾想,转年的一月,他就被下狱,送入了丽景门推事院。
送他进去的,正是武曌本人。
与他一起被捕的,还有魏元忠、李嗣真等七人。
审魏元忠的酷吏叫做侯思止,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却敢在皇帝面前自比獬豸[R8]。
越是没学问的,越喜欢装腔作势,嘴上“亟承白司马,不尔受孟青”
,平时也没人敢笑他。
魏元忠才不管那些,听了这句,哈哈大笑起来,说:
“你好歹是个官,整日‘白司马’、‘孟青棒’的,早晚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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