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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凝眉想了片刻,忽然看过去:“所以,你当时才那样说,说是上官仪教唆的?”

俩人目光对起来,会心一笑。

“虽说不是要废掉你,我好歹也让你看清楚了。

媚娘,即便你再厉害,也是要乖乖受我摆布的。

朕要真的下定决心废你,现在在我床边的,就不是武媚娘了。”

她哑然。

没错,他说的没错。

只要李治还活着一天,自己的命就攥在他手里。

她不像王皇后背后有一整个世家大族,甚至一整个纠葛不清的贵族联盟。

外朝跟随她的,大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投机倒把,见风使舵。

李义府是如此,许敬宗也是如此。

没人真心和她站在一起,非议批评反倒很多,多少人盼着她去死。

李治要杀她,易如反掌。

可这个人没有这样做。

“媚娘,我舍不得杀你啊。”

他说。

这一生,我从未手软过,但我舍不得杀你。

我真的舍不得杀你,尽管我知道,也许的确该这么做。

你想做什么,我看不出来么?洛阳是新都城,你的人,你的势力都聚集于此。

长安则汇集着李唐宗室,元老重臣。

检校右卫裴大将军,过去和皇舅长孙无忌关系匪浅,因此与你不和。

从长安来洛阳的路上,按从前的规程,本该让裴将军领兵护驾的。

你呢,却没有这么做。

如此我不能不晓得你在顾虑什么了。

好在,媚娘,你的确慧眼识人,敢放心地把护驾的责任,交给一个八品小官。

他没有领过兵,更没有一呼百应,愿意生死相随的军队,说老实话,那时我是有些怕的。

但那魏元忠确乎是个人才,不耗费一兵一卒。

一路上,朝廷一万多人随行,却一文钱也没丢[R2]。

李治很慢很慢地说着,仿佛口中所道,不是天后的野心,不是大唐的江山,只是生命中一件极其平淡的小事。

他一点都不傻。

从还是个小孩子起,他就不像个小孩子。

从来不像。

当晋王的时候,他就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样来,冷眼旁观哥哥们斗法,看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他从小便明白,靠着玄武门之变,杀了兄弟才登上皇位的父亲,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们自相残杀。

于是,他只要做个孝顺,友爱,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父亲就会喜欢他。

甚至哥哥被贬去地方之后,他还向父亲求过情。

他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

后来也是如此。

长孙无忌是他要杀的,他不能容忍权臣把持自己的朝堂。

他忍耐,他计划,他一步一步扳倒了自己的舅舅。

他躲在武昭仪身后,仿佛迫不得已似的,还是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

只是终于收回权力以后,自己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于是他仍然躲在武皇后身后,让武皇后杀人,让武皇后守他的江山。

[R1]褚遂良反对废王立武,当众说出“昭仪经事先帝”

,后来被流放。

[R2]至于他怎么做到的,很有意思,甚至有那么点奇幻。

可以自己去查一下资料。

魏元忠是个大聪明。

第40章几时回(3)

“魏国夫人,是你动的手吧。”

他抓着天后的手指颤动一下,诡谲的微笑再次浮现于面庞,“媚娘,魏国夫人,还有……你的姐姐韩国夫人,那些事——你总不会真的以为,我专和你的亲人过不去,是因为好这口吧。”

天后闻言,过了那么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下子汗毛倒竖,背后生寒。

她那么想着,忽然觉得好笑。

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居然没有发觉,这么多年,虽说半分也是不得已,居然一直被这个男人利用着。

利用女人之间的争斗,削弱对手的势力,为自己牟利。

他这样做不是一回两回了。

刚刚即位的时候,李治这皇帝做得太憋屈了。

皇后出身贵族太原王氏,狂傲到连皇室都瞧不起。

王氏家族觉得李姓是蛮夷野族,不过乱世得势得了天下。

于是王姓族人入宫不行礼,皇后该主持的春耕大典也从未出席。

王家和权臣皇舅长孙无忌相互勾结,企图架空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帝王。

为了限制王皇后,为了日后反戈一击,他不能让皇后有儿子。

于是他就真能忍下来,十年不碰美貌的皇后[R1]。

另一边,他用轻巧的诺言吊着南方贵族萧淑妃,与她生儿育女,让王萧二人自相残杀。

后来,兜兜转转,他最后选择了出身小姓,无权无势的武昭仪。

那是所谓红颜祸水迷乱心性么?那分明是把她推出去挡刀,分担外朝的矛盾,让众人的矛头对准武昭仪而不是自己。

何况武昭仪真的什么也没有,她做皇后,对自己是威胁最小的。

对于武昭仪来说,那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

她没有保护,除了身后这个男人不算诚恳的承诺以外,什么也没有。

但凡失败,就是死无全尸。

那时候,他们目标一致,削弱贵族,推翻权臣,收回皇权。

若想如此,必须推崇科举,以此扶植容易控制的低门小户,甚至是寒门子弟平头百姓。

必须通过制度让那些人做到通贵、重臣、宰相,把高门大姓从他们常年把持的位置上挤下来。

后来他们成功了,长孙无忌被赶出朝廷,与他沆瀣一气的褚遂良等人也被处死。

贵族势力一蹶不振,再没恢复最初傲气干云,目中无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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