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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刚被任命为顾命大臣的裴炎被推举出来,他开口道:“陛下……这诏书——”
“是朕的意思。”
“陛下,这诏书为何如此书写?从前没有太后摄政的惯例啊。”
另一个宰相道。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你们退下吧。”
他声音气息虚弱。
大臣们见天皇这副模样,对望一眼。
所有人似乎都在期待着,期待有人再站出来说些什么。
而他们自己,一个个却缩在后边。
此时此刻,谁都知道,若惹恼了纱帘之后的女人,不久之后,要面对的也许就是大理寺的监牢,刽子手的长刀。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褚遂良[R1],想起传闻中的那一声“何不扑杀此獠!”
,想起他即便被贬到潭州,还是没能逃脱一死。
于是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终究只有退出殿门外。
“陛下为了个女人,江山都不要了。”
下了最后一级殿阶,裴炎小声嘀咕。
太子年纪不小,完全能够亲政的。
如今天皇不把一切交与太子,却给一个女人如此大的权力,实在是糊涂。
看来红颜祸水,此话不假。
若有人能如当年的褚遂良一般,站出来面折廷争,杀杀她的威风,阻止这出荒唐闹剧才好。
可连他这个首席顾命大臣,都不敢吭声。
站在那里的,全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臣,哪个家伙会那样莽撞。
裴炎叹息着。
往后的路,看来比他预想的艰难得多。
纱帘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治倒在龙床上,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唇微微动了一下。
“媚娘,你别走。”
他撑起身子,却因无力又倒下,“你别走好不好。
朕还想和你说说话。”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李治说话时,好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奄奄一息。
他像孩子一般恳求着。
真怪,不论年纪多大,他都像一个孩子,从来都是。
他是长孙皇后最小的儿子,也许因为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没人想到他能承继大统。
那时的他,“幼而歧嶷”
,年纪虽小,文章写得优美极了,字也练的好。
他远离是是非非,他弹琴谱曲,所作乐章宫中风靡一时。
他是蜜罐里长大的,任性而懦弱,有时很冲动,赌气一般,想要的就去拿,因此犯了一些错。
有时候,他又思虑过多,瞻前顾后,唯恐自己做得不好。
他需要宠,需要哄。
帝王这天大的责任一下砸中自己时,他需要有人站在前边。
那个人,便是今日纱帘之后的女人,大唐的天后。
天后掀开帘幕,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手覆盖上他的手,李治便紧紧握住。
握得太紧了,似乎是使出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怕她溜走一般。
他阖上眼。
闭目养神。
有那么一炷香的工夫,谁也没有说话。
李治手上握的力气也渐渐松懈下来。
要不是身子还维持温暖,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去了。
也许是睡着了。
怎么这时候还会睡着呢,真是个孩子。
天后这么想着,望着他的脸,却看见在阖着的眼皮下,那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李治就那样睁开眼,睁开的一瞬间,瞳孔忽然坚定清明,迸射出精光。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谲的微笑。
“媚娘,我们几时回长安?”
他说着,眉梢眼角笑意更明显了。
这笑,展露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脸上,显得奇怪极了。
“陛下!”
天后斟酌词句,开口要说些什么。
李治似乎早就料到这女人会这样,所说的不过是或安慰,或道歉的语句。
无聊极了。
不等她说下去,他止住了面前的女人。
“媚娘啊,自从先皇病榻之前第一眼见你,到如今,也有……三十五六载春秋了吧。
你说,那时候到现在,这么多年之间,我们究竟是盟友,还是恋人?”
天后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时却微微笑了。
若不是同盟,便做不成恋人。
若不是相恋,也做不成一辈子盟友。
“皇后,我知道,我不是个温柔专情的男子。
你也一样,你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
你只是要做皇帝的女人罢了,不论皇帝是谁。
立你的时候,褚遂良说‘陛下另立皇后,扶请妙择天下之令族,何必要在武氏’,后来他被你杀了。
想废你的时候,上官仪说‘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宜废之以顺人心’,后来他也被你杀了。
长孙无忌是你杀的,王皇后萧淑妃是你杀的。
说不定我离开之后,也变成了你杀的。”
他停了下来,似乎必须顿那么一会儿才能喘上气。
“我从没想真的废掉你的。
媚娘。
你相信么?”
他说。
“陛下说的是——上官仪的事?”
她看着床上虚弱的男人。
“上官仪仗着前朝老臣的身份,本就不大听话。
况且那时候,媚娘,你的权力也太大了。
当时,你们俩无论谁伤了元气,于我都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大概也是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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