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盈年(2)
恩和4岁的时候,我收到沿见的消息。
他从美国回来,在北京,要与我见面,并要求我带上恩和。
我犹豫了两天,没有告诉盈年,还是决定去见他。
他住在凯宾斯基。
我们在酒店的大堂里碰面。
他独自一人,穿着质地上乘的衬衣,西装,打扮工整。
比以前更为英俊沉着。
人略微有些显胖,想来生活亦是富足安定。
相形之下,我依旧是他以前所时常抱有微辞的邋遢,穿着粗布裤,扎一只越南髻,脸上没有妆,手上因
为时常做家务,显得粗糙。
只有恩和,是像一棵树一样,活活泼泼地端然成长。
穿着红色毛衣和灯心绒背带裤,冰雪肌肤,一头黑发,剪着齐眉刘海,越发衬得黑眼睛水光潋滟。
他看牢恩和,眼睛就再未移动。
说,良生,你把恩和照顾得非常好。
我说,我只是把自己所能有的,都给了她。
所不能有的,也竭力想让她得到。
你一定非常辛苦。
尚可。
我未曾觉得。
他又停顿下来,摸出一盒烟。
他是从来不抽烟的人。
但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把烟盒递给我,我便也抽出一根。
他沉默,良久,对我说,良生,我要带恩和走。
他单刀直入。
为什么?
我想我也许是她的父亲。
这几年来反复思量,心里难安,我已对素行坦白过这件事情,她表示接受,让我来接恩和走。
你是她的父亲,你确定吗?
我不能太确定,但有这可能。
我们可以去做一下鉴定。
他艰难地坐在我的对面,说起这件事情,神情黯然。
你知道的,良生,那次莲安来北京。
我看到她,就如看到镜子里的另一个你,抑或是你的反面。
但是心里这样分明。
我告诉过自己,这种爱并不是罪过。
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爱你们两个。
但是我们都不能选择。
她先对你表白吗。
是。
她只有一次机会。
就是在她邀我跳舞的时候。
而她所要的,也只是这样一次。
她亦明白那时我会做出的选择。
我只会选择你,而不是她。
即使我会选择她,她也不会想伤害到你一丝半毫,良生。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的软弱。
莲安的剧烈凛冽,我无法承担。
她的剧烈凛冽,他无法承担。
在临别的夜晚,在卡拉OK包厢里,她只有这样一个时刻能够被他拥抱在怀里,然后对他表白,沿见,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才知道原来你在这里。
他亦是如此,但竟是无言以对,只能紧紧地拥抱住她,亲吻她。
他们一起走到大楼顶层的尽头走廊里。
她的头就后仰在栏杆上,长发在风中飘动,看到满天灿烂的繁星。
他根本就不能抵制这一瞬间的冲击。
她如此盛大,并且繁华。
并且他亦是爱她。
他似面对两个来自另一个世间的女子。
相知却无法占有。
她们的灵魂彼此连接,起伏不定,绵延并且没有边际。
而对他来说,那是灼烈空洞的深渊,只能投身而入。
原来这所有的惊动亦只是被平淡克制所掩盖。
因为善良,他们在我面前,从不流露出丝毫记得。
仿佛遗忘了一切的事。
一定是时地不对,我想。
她不应该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和沿见相识。
若她早些时候遇见他,一切会是清白无碍。
我亦应该在3年之后才与沿见在一起,这样也许我们就可以平淡地相对到老。
他会知道我的甘愿。
而沿见现在做出的选择,与他爱着的两个女子都没有关系。
这一定是时地不对。
我只是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侥幸的人。
并且是一个曾经因为爱而盲并且失聪的女子。
我只是心里酸楚,心疼恩和。
不知道为何,她是在如此业力重重的感情里获得了生命,且一生下来就有注定的缺失。
而她却这样的纯洁并且无辜。
带着她剧烈的生命力,欢喜盲目。
我站起来,把烟摁熄,抓住正在大堂里奔跑的恩和。
她玩得尽兴,浑身热气腾腾香喷喷。
我紧紧地抱住她,说,恩和,乖,跟着我,不要乱跑。
她便走过去逗弄沿见。
依旧是欢喜他,一会儿便自作主张爬上他的腿,仰着脸用手去摸他的额头。
脸上笑得似没心没肺。
沿见看着她,眼泪几欲从眼眶里掉落。
我看着他,心里冷静,说,沿见,抱歉我不能把恩和给你。
她姓苏,她是我的。
她应该和真正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在一起。
血缘关系就是亲人吗?我微笑。
当她长大,她亦会记得,是谁在她幼小时病弱深夜送她去医院,是谁当她饿了渴了冷了热了细心观察她的感受并即时满足她的需要,是谁每夜临睡之前拥抱她亲吻她给她安全感,是谁不管走南走北,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你能说我不是她的亲人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