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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开嘴用力呼吸。

厕所的门虚掩着,大风把它吹得啪啪直响。

我想唤她,便叫,莲安。

但是声音却极其细小,似乎难以发出声来。

雪花顺着门缝往里面飞旋,一片沉寂,只有雪花的声音。

这寂静在天地之间显得太过威严,似乎一切所知所闻都只是假象,是不真实的,有一种虚假。

我推开那门,一脚踩进去,便看到了一地殷红的血。

恩和(12)

在巴黎,我与恩和度过了一个月。

我果然如爱茉莉所言那般,每天用推车推着恩和去街边一家临着一家的咖啡店晒太阳,度过平静单纯的日日夜夜。

我在桌子上给旅行杂志写游记。

出来还不忘记工作,因为我是养家糊口的单身母亲。

恩和就自己在旁边看人,看经过的大狗,看在地上跳来跳去寻觅碎面包屑的鸽子。

夜晚的塞纳河边,也的确有起舞的人群,跟着在旁边伴奏的音乐,男子拍掌,女子的裙

边便轻轻地在夜色中飞起来。

买一只树莓冰激凌给恩和,我抱着她坐在高高的河堤岩石上,看着月光下河面的波光粼粼,心里只觉得非常静好。

经过巴黎圣母院前面的广场,长发黑眼睛的吉普赛女子,独自坐在地上抽烟。

我推着恩和走过,她便大声地在我背后叫,哈罗哈罗,你将会有一个好男人,幸运的女人。

我只是微笑走过。

普通的恋爱恐怕已经不能满足我。

我经历过的那些人与事,使我对爱有重新的定义。

我要恒久忍耐的爱。

要有恩慈,并且不停息。

这样的爱,我先给。

若有人给我,我便要。

但绝对不会是世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给得起。

沿见从北京飞到上海,帮我一起料理莲安的后事,清理遗物。

她的银行保管箱里空无一物,无遗亦无欠。

在上海买过一栋房产,恩和尚年幼,我便联络兰初,让他到上海过继了这房产。

兰初与莲安因是异父,长得并不相像,且自成年之后再未曾见过莲安,所以几近如同陌路。

来时带着他的妻子,面无表情,办完手续签了字,便买了当天下午的车票,要赶回家去。

我对他说,兰初,我知道你与莲安素来疏离,但她既已过世,请携她的骨灰回乡。

他略一迟疑,答应带骨灰盒回去。

莲安尚有一些遗物。

我只留下她的相机,以及一些照片。

我似觉得已经把莲安安顿好,心里略感欣慰,但又突然想起,莲安是否真的愿意回到她的故乡。

她一直甘愿在外面流离失所,却从未想回到生她养她的故土,是因为记忆和感情太多,难以盛载,还是心有惊动,始终不愿意近它的身。

莲安的感情,看起来总是矛盾而无从琢磨。

此刻,媒体上的炒作喧嚣也已经铺天盖地。

所有的娱乐版到处都有头条,粗黑字体打着,金牌经纪人暴毙寓所,当红女艺人潜逃自尽。

或者是情债钱债,孰是孰非……用尽千般恶毒奇异的伎俩。

电视电台轮番播放莲安生前的MTV。

连地铁站都铺满她的盗版CD。

商人亦暴赚。

而世间一切荒唐热闹的戏,都已与莲安无关。

即便她曾经处于繁华之中,这相忘于江湖的落寞无边,亦无人真正懂得她,并因懂得获得宽悯。

这渺渺喧嚣人间,对她并无感情。

除了身边的几个人。

我们一生所得的感情,不过是身边的一个或者两个或者三个。

绝不会再多。

我和沿见几天下来一直都是忙碌,回到酒店房间,我便会因为疲累速速睡去,一直未有交谈。

沿见只是帮着我做事,异常沉默。

兰初离开之后,我便又在房间里沉睡了整个下午。

我知道应该是妊娠反应,如此嗜睡容易感觉疲倦。

的确,腹中的孩子应已经快两个月,反应日益明显。

我消瘦,反胃,吃不下东西。

只是匆促跟随莲安出行,沿见始终还未曾得知。

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天光声色,但我与沿见,脸脸相对,却似乎无可言说。

然后他便流下了眼泪。

他说,良生,我们分手吧。

我说,为什么。

你离去的日日夜夜,我反复思量。

我能够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但我现在也已能确定,我自是不能让你甘愿,良生。

也许是我们彼此想要的东西不同。

也许我亦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但是却不能给你。

我不愿意伤害到自己,良生,你可以认为我只是一个脆弱而又自私的男子。

我亦已打算与素行结婚,并移民美国。

她等我多年,我并无冒险心,只想要安稳的下半生。

我们打算下个月就动身。

请原谅我,良生。

请原谅我,良生。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面。

此刻若请求他,应该还是来得及。

是。

这个在咖啡店里用旧的羽毛球盒子装了一束鸢尾给我的男子,这个英俊沉着的男子,我亦是知道他的珍贵。

我们曾经这样地彼此渴求,然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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