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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我失去这面镜子的时候,我是盲的。

我从北京一路坐火车来到南京。

莲安站在火车站出口处的人潮中等我。

初夏的天气,南京已经闷热潮湿。

有小雨淅沥。

她站在浑浊人潮的角落里,穿一条发皱的宽身裙子,光脚穿双沾满污泥的绣花缎面木头拖鞋,腹部微微隆起。

没有带伞,直直地站在雨中。

我这才发现她剪了头发。

非常短。

像十五六岁般的少年。

她见着我,脸上便绽放出确实的欢喜来。

穿越人群,走过来用力拥抱我,说,你来了,良生。

真好。

我跟着她往前走,她的拖鞋就在雨水中啪答啪答地响,小腿和裙边上沾满斑驳泥点。

在公共汽车站拥挤着上车,有民工样貌的男人粗鲁推搡,她用手扶着肚子当即破口就骂,并用力击打那男人的肩。

眼神中的强悍及狂热,前所未见。

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母性和自我保护,就如同兽,剧烈至极。

虽然显得苍白削瘦,眼睛却湛亮。

这是我们自认识之后第一次去坐共车。

她的景况已有很大转变。

的确是有变故发生。

我们坐在她临时居住的民房里。

房间狭小肮脏,且已拖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把大部分的家具都已收走。

只留得一张床,一张旧桌子。

桌上有吃剩下来的榨菜,一盆粥。

四五只苍蝇亦在碗沿边上逡巡不去。

她说,最近孕吐太厉害,我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良生。

觉得非常饿。

房间是朝北的,所以一整天都显得暗,即使是夏天,也十足阴寒。

她坐在小单人床的床沿边,仍有兀自激盛的生命力。

先问我要烟,我给她,她便点了,几近贪婪地抽一口,深长呼吸,脸上显出鲜润来。

她说,我已与Maya闹翻,不打算再与她一起做事。

她前几日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要去法庭告我。

说我单方面解除合同,要付巨额赔款。

我哪有钱。

我的钱有大部分在她手里,都还未结算给我。

我也不知道那张合约,她一签就签了我20年。

她是要我把一生都买给她罢。

你当初为什么不懂得保护一下自己。

我那时候年少无知,又正落魄,不知道那么多。

而且还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她对我是会有感情的,亦不会只是简单把我当作工具。

她淡淡一笑,但与她解除合同时,一样发现有许多环节都有欺诈和隐瞒。

我不觉得失望,良生。

我与她的7年,缘分也应到了尽头。

其他的事情,倒是无所谓。

你不再做事了吗。

现在这样子没办法出去做事。

她要我去流产。

我们争执。

我是不管如何,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卓原呢。

与他分手。

我搬出,家具电器都给了他。

他很早就开始偷取我的存款。

所以,我出来的时候什么钱都拿不到。

打电话给他,让他好歹留一些给我。

他不肯。

他这样可算是偷窃。

可报警。

你要我为了钱与这个男人同堂对峙吗?她微笑。

他亦知道我不会。

以前再怎么吵闹,毕竟是一个可以睡在身边的人,不用设防,我即使不爱他,但也是与他亲人相待。

没想到会这样来欺骗。

她又摸着一根烟,按了打火机。

一切都是因为钱。

良生。

他们只是为了钱。

钱是多么实在的东西,人见人爱。

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落魄到底,于是身边所有的人都可以失踪,那些光鲜的人儿,那些崇拜仰慕的人,那些想来分一杯羹的合伙者,那些孰真孰假的所谓朋友……走得走,散得散。

非常干净。

我所剩下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你。

跟我回北京去。

莲安。

让我和沿见好好地照顾你。

不。

良生。

若你真的想帮我,请不要让沿见知道。

让任何人知道。

让我度过这个难关。

她走过来轻轻拥抱我。

不用为我担心,良生。

从母亲把我生下来之后,我便学会了随波逐流,不对任何变故有忧惧。

我要活下去,生下这孩子。

我要原谅他们,并忘记这一切。

我想,我只是有一些失望。

我似在海面底下极力挣脱某种东西,要浮出来呼吸。

我知道我要用力。

恩和(4)

我留了下来。

我明白这已不可能是三天两天的事情。

也不会是三个月两个月的事情。

莲安在这里,落魄,流离,承担着她巨大的落难,对人世的不信以及决然意志。

她变得这样的重。

重得靠自身的力量难以维持,需要我帮她共同背负。

我换了手机号码,不让沿见来找。

这件事情我既已答应莲安为她守口如瓶,便不想再让任何人介入。

即使是沿见。

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私营小广告公司做文案。

没有太多挑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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