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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有无限娇宠,但又并不想让她觉得对一切可以无尽需索。
她应懂得与别人彼此交付。
即使她会与我融为血肉,终究也会脱离我而去,用她自己的方式生活。
所以我们用成人的方式相待。
亲近,但不亲热。
有不欠缺的距离感在这里,只为了彼此尊重。
我随时都会询问她的意见和感觉,并鼓励她说出来。
与她交谈。
时常拥抱她。
我只想她能成为一个欢喜善良的人。
别无所求。
这名字亦是我替她取的。
我把她从在上海寄养的保姆家里接出来,带回北京。
飞机上起的名字。
跟的是我的姓。
苏恩和。
恩慈的恩,和善的和。
莲安自她生下来之后,便一直叫她囡囡。
她对我说,囡囡每次被我抱着喂奶都要哭,一旦被你接手却笑吟吟。
她与你的缘分,也许比与我要深。
我说,你抱着她不舒服罢。
孩子的身体敏感。
你抱她太过小心紧迫,仿佛她是你的唯一所有。
但你不能渴望占有她。
良生。
她一被生下来,就是完全独立的生命。
她会有她自己的意志。
是。
是。
我知道。
但她还是娇惯恩和。
一点点哭都让她紧张焦灼。
她产后创口愈合缓慢,出血一直淋漓不净,不能起身。
我因此时常留在病房里陪她过夜,照顾恩和。
那些日日夜夜,躺在她床边的小床上,房间里寂静清凉。
偶尔能听到女婴在睡梦之中发出伊伊哦哦的低声吟叫,非常甜美。
空气中有一股奶粉和幼小皮肤散发出来的醇香。
这一方小小天地。
我便知足接近满溢。
又一直都觉得疲累。
不想起一切的事情。
亦只愿让时间停顿。
她有时深夜痛得睡不着,轻轻唤我,良生。
良生。
我走过去躺在她的身边。
让她从背后拥抱住我。
她轻轻叹息,把脸贴在我的肩上,伸出手抚摸我的膝盖,把我蜷缩起来的腿一点一点地拉直。
我背对着她,心里是壮阔天地间彼此意念相通相融的温暖,脸上却安定沉稳,如同一面湖水,不泛起一丝波纹。
那一刻,清凉洁白的月光就照在我们的床上。
良生抱着我,我抱着恩和,恩和亦醒过来,在月光里挥舞着小手呀呀地低声叫唤。
初春的温暖气候。
花好月圆。
这是我们三人最后一次圆满的相聚。
恩和(3)
是在我们分开三个月的时候,莲安打电话给我。
我已经很长时间失去她的消息。
若打电话给她,必定是秘书台的接听。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
内心情意深重但与人相交始终都是
淡然如水,看起来又似断然无情。
那日黄昏我正在厨房里,用手剥黄花鱼的头皮,准备褒鱼汤等沿见下班。
莲安的电话背
景嘈杂,似乎在某个热闹的大街路边。
汽车喇叭嚣叫一片。
她的声音细弱,却无限分明。
良生。
我怀孕了。
我在南京。
想让你来。
我说,你怎么会去了南京。
她说,你来了再告诉你。
请快些来。
良生。
她挂掉了电话。
我觉得心里混乱,走进厨房做事,手上一阵刺痛,原来鱼身上一根硬刺扎入手指,锐不可当,血顿时涌出来流满整个手心。
用水洗掉血,脑子渐渐清楚起来。
开始拿出旅行包整理行装。
抽屉里有沿见剩余的两千块钱家用,先放进包里。
怕打电话给他,他会不答应我走,就留了一张条给他。
沿见,我去南京与莲安相见几日。
有急事。
会尽早回来。
在火车站买到一张夜行的火车票。
深夜行驶的火车车厢里,车轮与轨道重复的摩擦声音整夜纠缠,行李混合着炎热气候人体汗味的臭气,年幼的孩子整夜哭闹。
躺在窄小的硬席上,无法入睡。
自从云南四川旅行出来,与沿见在一起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出行。
短暂旅途上的颠簸,让我得以审视自己的生活以及与沿见之间的关系。
我很清楚这个变故极容易打破我和沿见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生活。
他在等待我的妥协,与他结婚,与他同床共被,生儿育女,思量如何为他熨直一条笔挺的裤线。
我亦知道如此我便会渐渐沉没到海底去。
但心里有一块总是欠缺。
半夜失眠醒来,离开身边酣睡着的男人,独自走到阳台上,看着大玻璃窗外即将到来的凌晨。
一幢幢林立的石头森林依然沉浸在湿润的夜雾中,远方的天空泛出淡淡的灰白。
庞大的城市尚在沉睡之中。
这样的时分,是有一种心灰意冷。
生活似乎是虚假的,却又这样真实,并重重包裹,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想念莲安,因她与我是对立的镜子。
看得清楚彼此的意志和欲望。
她是我的反面,亦或就是我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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