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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了6个月的身体,瘦而奇突,乳房肿胀,腹部隆起。

她又常是脸色苍白,皮肤上冒出蝴蝶一样的褐色斑纹。

莲安的身体似变成一个脆弱易碎的瓦罐。

断续地出血。

只是少量。

但有时半夜在床上醒来,便会摸到床单上温暖并且稀薄的液体。

是淡褐色的血。

她的腿上也有。

带她去医院检查。

抽血化验,做B超。

胎儿却每次都还是好的,没有坏掉。

我习惯了她的血,散发着淡淡腥味点点滴滴流淌不尽的血。

每天睡觉的时候心惊胆战,怕睡过去莲安就会在深夜流产。

一夜要惊醒两三次。

或总是梦见自己踩着摸着一地的血。

在那段时候,我变得异常惊慌而暴躁。

但是我听到她低声唤我。

良生。

良生。

过来听一听。

她坐在楼顶阳台的藤椅上,黄昏,紫灰色与暗红晚霞互相交会。

天色暗淡。

鸽子在屋顶上咕咕的轻声啼叫。

波斯菊开得招摇,在风中轻轻起伏。

她穿白色的宽身细棉裙子,把裙沿顺着细瘦的小腿撩到上去,撩到腰部。

我蹲在她的面前,把脸贴在她的腹部上。

隆起而柔软的腹部。

皮肤温热并且光滑。

有清晰轻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击打我的脸颊。

飘忽但是有力。

这小小的生长中的树。

莲安用手捧住我的头,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的心是这样酸涩煎熬。

因着这幸福。

以及幸福的短暂。

恩和(2)

恩和的生日是2月17日。

早产。

生下来的时候不足六斤重,一落地即被抱进氧气房里看护。

莲安在怀孕时的不知节制,酗酒抽烟,以及心情抑郁,都给孩子带来影响。

我每天给莲安送完饭,便去婴儿护理室的窗外看望她。

看着她在恒温氧气箱子里入睡,或者醒过来,转过脸,用黑眼睛静静地看着空处。

有时候她撅嘴,伸腿,咬自己的小拳头。

她像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天使,陡然来到这个尘世,还未曾得知任何生命的痛楚。

而我至为爱惜她。

三天后,第一次把她抱在手里,这柔若无骨的小小肉体,像水泡在手心里碎掉般的透亮。

让我惊惶得手足无措。

觉得自己的胸肋都会搁着她。

她很虚弱,但依旧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

头发漆黑,有淡淡的眉,眼睛极其明亮,总似浸润着眼泪。

小脸如同莲花般皎洁。

非常爱哭。

笑起来亦使人忘掉了一切烦恼。

就是这样的小小宝贝。

哭了要冲奶粉给她喝,半夜还要起来换尿片。

但她使我和莲安的生活,一下子富足起来,是这样簇簇涌动着的温暖火焰,照亮了天地。

同室的产妇,每天都有大堆亲戚出入,热热闹闹。

孩子轮换地被抱着,亲吻,抚摸。

鲜花与礼物从不间断。

莲安却冷清,只有我一个人来来去去。

若有多事的人问起父亲为何没有来,我与莲安均会不动声色,微笑着说,他有事出差。

于是他们回应,真辛苦。

自己一个人来生。

怜悯就显露在脸上。

这世间许多享受世俗幸福的人,会觉得别人若与他们的生活有细微不同,便也是极大的罪孽。

他们是一些活在自我小天地里的人,生老病死,一生即使盲亦也是圆满。

我与莲安倒是无谓。

只是恩和。

恩和下地之后便没有男性的手来抚摸过她。

没有再多的人对她表示欢迎。

有些人生来便带着生命的诸多欠缺,犹如一种原罪。

恩和亦没有躲过。

恩和自小便是敏感激烈的孩子。

敏感的孩子都容易早熟,激烈则容易带给自己和旁人伤害。

她3岁的时候,便会因为小小心事,不愿意吐露,一个人关在紧闭的房间里不出来。

身体也虚弱,三天两头就会发起低烧。

这低烧有时候给她喂些许糖浆就会平息,有时候不知不觉半夜醒来摸一摸她的额头,就已经烧得滚烫。

于是就要用毯子包裹住她,连夜打车送她去医院打吊针。

她有天生的依赖,需要得到旁人对她的更多关注。

所有的爱与恨都是都有着水晶般的脆硬。

一拍就碎。

我知道我其实对她诚惶诚恐。

因我与莲安,皆有过欠缺的童年,知道这欠缺的阴影难以驱除,甚至对一生都留下创伤。

且只能通过漫长而流离的自我摸索,才能够渐渐探测到真相。

所以我自恩和1岁时开始带她在身边,就未曾轻易离开她。

独自一人带得非常辛苦。

平时只能在她入睡时,趁些许安静,抓紧写稿。

亦有时让她在地上嬉戏,一边用言语哄她,一边在桌子上写。

去超市买菜都用囊兜抱着她在胸前。

我总是要随时在她的身边。

让她知道饿的时候,寂寞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伸手就能找着我。

这对她会很重要。

让她知道,在身边总是有一个人在。

这样,即使以后长大,面对其他的人和事,一样可以获得信心。

我不愿意让她有失望。

即使以后难以避免地会有,那也应该是对人世,而不是对感情。

在她生命的最起初,她就应该获得感情,并得知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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