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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要陪些欧洲佬再换地方的。
我偷偷出来,把手机关了。
让Maya去说服他们拿大钱换那些不值钱的照片吧。
我只想见你,良生。
她走过来,在我们分别三个月之后,轻轻拥抱我。
我们在小巷子里拐来弯去地走,找到一家小小的日本料理店。
掀开蓝色布帘,见到逼仄狭小的店堂。
因已经凌晨一两点,里面显得空落,只有最里面的桌子,围聚着一帮日本公司的男性职员在喝酒和唱歌。
但亦已疲乏,只有噪音断裂地推进。
灯光昏昏暗暗,有嗓音抖颤的日本民歌。
此时只听得外面轰地一声,雷电闪耀,下起了暴雨。
粗大的雨点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激烈的声音。
一场滂沱大雨如期而至。
莲安说,有打火机吗。
她从烟盒里拔出一根烟来递给我。
是茶花。
这烟迅速地把我们带回了冬天荒凉的稻城。
那油腻肮脏寒冷的小餐馆。
我们的喝酒,公路上的跑步,以及月光。
我说,你还有这烟啊。
差不多没了。
回到上海之后,我又只抽Sobranie的一款ClassicUltra,有时候是520。
莲安不喜欢女式烟细长的形状。
她喜欢中性或者更接近男性风格的物质,包括手机,笔记本电脑,包,威士忌,式样简单的凉鞋,以及香烟。
但因为职业性,她的穿着却又不同。
一直华丽妖娆。
抽520更多一些,因为喜欢它10公分的长度。
而且它显得艳俗。
她说。
因着这多出来的1公分,能够让人感觉时间停顿得稍微长久一些。
点的东西慢慢地上了桌。
生鱼片,鱼子寿司,海胆,清酒。
我说,现在你还唱歌吗。
不太登台演出了。
唱片也懒得出。
Maya一直有抱怨。
这件事情纯粹是为了谋生,你知道。
但我现在略有积蓄,亦不用太考虑这件事。
她又说,这是平时常来的店。
人少,多是商务人士。
他们很少看电视或杂志娱乐内容,所以不会有人无故上来搭讪。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对人没有耐心。
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我。
她又说,我有一同居男友,是这里的伺应。
但他今日不当班。
我自然是吃惊的。
但亦不动声色。
我只觉得见着她便是好的。
面对面地坐着,却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莲安应该也是如此。
所以,两个人在沉默之间,便只听到后面那帮职员的喧哗,以及大雨的响亮。
我停顿了一下,先端起放在面前的酒杯。
莲安(6)
她最后一次见到临,是去探监。
母亲搁着玻璃问她讨烟抽。
莲安亦记得卖掉了家里剩余不多的旧东西,给母亲带去香烟。
临穿着监狱里统一的衣服,头发油腻,脸色苍白,涂着廉价的鲜红唇膏。
她说,我托了一个好朋友来照顾你。
你去北京,他会来接。
他会先把车票寄过来给你。
兰初给他奶奶,他们那边要。
莲安看着她的母亲,完全是成人式的眼光。
冷淡,清透,非常坚韧。
临说,我刚生你下来的时候,你喝完奶,就背过身去而睡。
你从不面向我的怀里。
你这样意志坚决,和我一样。
我亦知道你不属于我。
你就是你,而不会是另一个我。
她问出她心里疑惑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生我下来?
临微微一笑,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彼此之间不可代替,也没有怜悯。
有些事情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变得不记得。
莲安。
你无需介意在心。
她又说,过来,让我摸一下你。
这是第一次她这样要求她。
莲安走上前一步,感觉到母亲的手指非常冷,抚触到她的脸上,从额头上慢慢往下滑。
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惧,就好像在公车上偶尔因为拥挤被陌生男人靠近了身体。
对不洁的厌恶感。
她即迅速地后退,不再让临碰到。
莲安拿到车票,便带了一只旅行箱,放着自己的衣服和书,坐火车去北京。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自然也并没有人来送她。
她现在连异父的兰初都已经失去。
从次就是渺茫世间孑然飘零的一人。
但她觉得心里平然,并无哀伤。
身边去北京上学的18岁少年,父母陪着去大学报到,父亲一路都在教训嘱咐,母亲更是不停地倒热水扭毛巾买晚餐小心照顾,其乐融融。
她亦不觉得羡慕。
知道这是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铺位上一躺下来就睡着了。
半夜时分饿醒过来,拿出包里的苹果,用毛巾擦了擦,就放进嘴巴里咬。
火车刚好停靠,停留在山东境内的一个小县城。
昏暗白色灯光照着空落的站台,有人背扛着沉重行李,脚步零乱地在黑暗中走过。
淡淡月光照耀着原野。
她俯趴在窄小闷热的铺位上,一边咬着苹果,一边用额头抵着玻璃窗,探望这个她刚刚接触到的世间。
那个小县城的月光和站台,从此便留在莲安的记忆中,像颠沛流离的生活的隐寓。
她一直在出发,走在路上。
并且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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